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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心入道 月宫的红桂 ...

  •   月宫的红桂落了七次,人间便过去两百年。

      嫦娥立于广寒殿前,看着掌心里一簇微弱的白光——那是从杨戬第一世亡魂中抽出的“识念”,被她以月华养在玉瓶中,如今已凝成一粒圆润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她将珠子按入自己眉心,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多了一丝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沙场、血腥、桂花香、和一个白衣女子含泪的容颜。

      “你忘了我,我替你记着。”她低声道。

      她转身走向殿后的轮回井。井水深不见底,倒映着她的面容,清冷如霜。她解开发簪,任长发垂落,褪去广袖仙袍,换上一身粗布麻衣。西王母准她每世轮回一次,条件是每归来一世,需在月宫守一百年,以自身修为加固天界结界。十世下来,她将修为尽毁,最终与凡人无异。

      “值得么?”她曾问过自己。

      每一次答案都一样。

      她纵身跃入井中,白光吞没她的身形。井壁上刻着的轮回纹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

      与此同时,昆仑山南麓,一座无名道观里,一个少年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满背冷汗浸透了里衣。梦里全是血与火,还有一个白衣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只是虚空,然后他便醒了。

      “又做那个梦了?”同室的师兄翻了个身,含糊地问。

      “嗯。”少年抹了把脸,下床走到窗前。今夜无月,天幕漆黑如墨,但他总觉得那黑暗深处有什么在看着他。他名唤杨戬,自幼被师父从战场废墟中捡回来,不知父母何人,只知颈间挂着一块雕蟾宫桂树的玉佩,玉上有两道裂纹,师父说那是天生带的,怕是命中有劫。

      他入道观十三年,资质卓绝,十五岁便辟谷,十八岁已结金丹,是师门上下寄予厚望的天才。可他心里总缺着一块,像一幅画被人撕去了最中央的图案,剩下的边角再美也是空洞。

      他握紧玉佩,指腹摩过那两道裂痕,心头又泛起那种熟悉的、钝钝的痛。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黑暗无声地问。

      那夜之后,杨戬的状态每况愈下。白日打坐时频频走神,夜里噩梦愈演愈烈,甚至几次在练剑时突然停下,望着西北方向发呆。师父忧虑,卜了一卦,卦象诡谲,只显四字——“西北有妖”。

      于是派他下山游历,名为除妖历练,实则是让他散散心,解开心结。

      杨戬踏出山门那日,正是初春,山桃开得漫天漫地。他穿着一身青灰道袍,背着一柄寻常铁剑,腰间悬着那枚玉佩,独自一人往西北行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魂魄深处,另一端系在极远的地方。

      行了十余日,到了黑水故地。他站在曾经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如今的荒滩只有野草疯长。他蹲下身,在泥土中随意拨弄,忽然触到一块硬物——挖出来一看,是一枚铁箭头,锈迹斑斑,握在手心时却微微发烫。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边正掠过一道白影,快如流矢,朝着黑水上游的山林坠去。他不假思索,提气便追,铁剑出鞘,踏草而行,衣袂猎猎。那道白影落进了一片老林中,林间瘴气弥漫,寻常人进去即迷,但杨戬的元识探出去,竟清晰锁定了那白影的位置——就在密林深处,一株千年银杏下。

      他放缓脚步,敛去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

      银杏树下蜷着一个女子,白衣沾了泥,长发散乱,一只脚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从高处坠落扭伤了。她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似乎在忍痛。杨戬握着剑,犹豫了一下——这女子身上没有妖气,至少他探不到。但瘴气林中怎会有凡人女子独处?

      他刚踏出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女子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戬脑中轰然一震。那张脸——他绝没见过,可那双眼,那双含着痛楚与惊慌的眼,他好像在梦里望了千百遍。他握剑的手抖了一下,铁剑差点脱手。

      女子看见他,眼底的惊慌忽然化作极复杂的情绪,像惊涛翻涌又瞬间被冰封,最终只余一片平静。她低下头,轻声说:“道长……救我。”

      那声音入耳,杨戬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他快步上前,蹲下查看她的脚踝,手指触到她皮肤时,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她的肌肤冰凉,但并非死物的冷,而是像月光浸过的白玉,带着一种细腻的凉意。

      “你是谁?为何在此?”他一边用道袍撕下的布条替她固定伤处,一边问。

      “我叫……阿姮。”她说,“家住山下,进山采药,失足跌下来的。”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在说谎——他元识能辨人心真假,这话里至少有七分虚。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嗯了一声,将她扶起来:“我背你出山。”

      她伏在他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桂花的淡香从她发间飘来,他在闻到那股香气的刹那,鼻腔一阵发酸,眼眶莫名热了。他拼命忍住,加紧脚步往外走。

      “道长叫什么?”她在他耳边问,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杨戬。”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叹息:“杨戬……好名字。”

      他没有问她在叹息什么。只是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他竟觉得像有人在他心口最空洞的那块地方,轻轻填了一捧土。

      他将她安置在山脚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每日给她送药送饭,替她换敷伤处的草药。她说自己在山下没有亲人,杨戬便默认她暂住养伤,也不问她为何不找郎中,为何孤身一人,为何对他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熟悉——她知道他练功的时辰,知道他爱吃什么野果,知道他不喜姜味,甚至在他某夜噩梦惊醒时,从隔壁房端来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他端着碗,盯着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听见你喊了一声。”

      “我喊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那碗汤他喝了下去,那夜果然无梦,是他下山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可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发现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动,地上有一小片湿痕。她听见他起身,迅速抹了把脸,转头冲他笑了笑,眼角还泛着红。

      “阿姮,”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盈着清晨的雾气,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我是来还债的。”

      “还谁的债?”

      “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玉佩。那两道裂痕在她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叫杨戬。”她说。

      他瞳孔骤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在说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她抽回手,站起身,“我的脚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走。”

      “走?”他跟着站起来,“你去哪里?”

      “回我该回的地方。”

      他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攥住她的衣袖:“不准走。你既然来了,就别走。”

      她低头看着他攥着袖口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脆弱被收起,换上了一种他陌生的、带着清寒的疏离。

      “杨戬,你是修道之人,我是……你该斩的妖。”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腾起一层淡红色的雾气,那雾中隐隐有狐尾的虚影一晃而过,空气中浮出一缕极淡的腥甜。

      杨戬松开手,退后半步。他元识全力探出,这一次清清楚楚——她身上赫然盘踞着妖气,纯度极高,绝非寻常狐妖,至少是修行八百年的狐族。

      “你是狐妖?”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手按上剑柄。

      “是。”她坦然承认,眼中那层疏离像面具一样扣得严丝合缝,“所以,道长该拔剑了。”

      他没有拔剑。他死死盯着她,盯到她眼中那层伪装几乎要裂开。然后他松开了剑柄,转身走向木屋,丢下一句话:“你明日要走便走。但今夜,你是我阿姮,不是什么妖。”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那口型是:“对不起。”

      是夜,杨戬辗转难眠。他盘膝打坐,试图入定,可满脑子都是她的脸,她笑的样子,她替他端汤的样子,她眼角那抹未干的红。他猛地睁开眼,佩剑嗡鸣——有妖气正在急速增强,来自屋外。

      他冲出去,月光下,阿姮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周身裹在赤红的妖焰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翻卷如浪,眉心现出一枚血色的妖印。她的脸是那样陌生又熟悉,美丽中透出凛然的妖异。

      “杨戬,”她开口,声音不再柔软,带着妖类特有的空灵回响,“你既然不杀我,那便由我来杀你。妖道不两立,今日你我只有一个能活。”

      他怔了一瞬,随即握紧铁剑:“阿姮,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再答话,抬手一挥,妖焰化为一支赤红的箭矢直射他面门。他侧身避开,箭矢落在地上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他被迫拔剑迎战,剑光与妖焰在林间交缠,劈开夜色,斩断古木,方圆十丈的草木尽数摧折。

      她招招狠厉,每一击都冲着要害。而他始终只守不攻,铁剑格挡着她的妖焰,身形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一株老松。

      “你若再不还手,下一招便取你性命。”她悬浮在半空,九尾猎猎,眼底却有什么在碎裂。

      “你不会。”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杀我,何必等到今晚。这些天你下毒的机会多了去了。”

      她的妖焰骤然一顿。

      “你在逼我杀你,”杨戬慢慢说,“为什么?你欠了什么债,要用自己的命来还?”

      她眼中的伪装终于彻底崩碎。妖焰熄灭,九尾散落,她从半空跌落,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泪一颗一颗砸进土里。

      “因为我不死,你便活不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杨戬,你必须亲手杀我。这一世的劫,由我引,由你破。你若放了我,下一世你就再也遇不到我了。”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她哭得那样痛,他心口也跟着撕裂般地疼。他走上前,丢开铁剑,蹲下身,伸手去擦她的泪。

      “那就不打了。”他说,“什么劫不劫的,你若死了,我便下地狱找你。”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他反握住她的手,“你说你是狐妖也好,是神仙也好。你说要我杀你也好。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她望着他,泪如雨下,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有。早有了,久有了。”

      “那就不准死。”

      她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退后三丈,双手结印,周身妖焰重燃,但这一次,焰心是金色的——那是狐妖自毁内丹时才有的焚天火。

      “杨戬,你记住——下一世,下一世我一定早早找到你,早早告诉你。这一世……对不住了。”

      他瞳孔剧缩,朝她扑过去:“阿姮!”

      焚天火吞噬了她。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她的身影烧成一团光,那光芒中她含笑望向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

      “好好活着。”

      火熄之时,原地只余一枚赤红的妖丹,和一枝烧剩半截的桂花。妖丹悬浮半空,缓缓飞向杨戬,落入他掌心,滚烫如心。

      他跪在地上,握着那枚妖丹,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的金丹在体内剧烈震颤,心脉逆行,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那枚妖丹上,丹面立刻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猛地抬头望天——天空那轮圆月,又一次泛起了那种带红的晕。

      而千里之外的昆仑三生石上,第二道裂缝悄然扩大。

      ---

      第二世·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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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终没有死。金丹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在道门中被称为“走火入魔”。师父远赴千里将他接回山,将他关在思过崖面壁十年。十年间他不言不语,只是每日对着那枚妖丹打坐,直到某天,妖丹忽然轻轻嗡鸣,从中传出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我在下一世等你。”

      他睁开眼,十年未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好。”

      他将妖丹按入自己心口,那枚赤红的丹融入血肉,从此他的左胸便多了一颗朱砂痣。他站起身,走出思过崖,对着满山春桃说:

      “下一世,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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