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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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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鲤儿迈步走进院中,老仆见了,提醒道:“公子,我家小姐来了。”
裴渊闻言睁开眼来,日光直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便要起身行礼。
“公子不必多礼。”安鲤儿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你伤还没好,坐着便是。”
她的声音温软,让人听着很是舒服。裴渊依言坐下,微微仰头看她,日光从她背后照来,在她发间镀了一层金边,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清弯起的唇角。
“昨夜便听说公子醒了,只是时辰太晚,怕打扰你歇息,便没过来。”安鲤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拂去凳面上几朵落花,“公子觉得如何?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裴渊咳了声,“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在下……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安鲤儿笑着摆手,语气轻快,“对了,公子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那日你在官道上伤得那样重,随行又无文书路引,我派人打听了好久也未找到你的家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裴渊脸上,神情关切。
裴渊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在下醒来后,脑中一片空白。”裴渊抬起头,面露愧色,“自己为何会受伤,家在何处,父母何人,一概想不起来……”他顿住,苦笑了一下,“实在惭愧。”
安鲤儿看着他,轻叹了口气:“这也难怪,大夫说你伤得极重,头上也有撞击的痕迹,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记不起来便记不起来吧,慢慢养着,说不定哪日就好了。”
“小姐大恩……”裴渊又要起身行礼。
“公子客气了。”安鲤儿按住他肩膀,笑道:“你既然什么都记不起来,那往后有什么打算?”
裴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在下身无长物,又无去处。若小姐不弃,愿在府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以报救命之恩,待日后记忆恢复,再图后计。”
这话说得恳切,配着他那张苍白清隽的脸,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若非安鲤儿死过一回,怕是又要心软。
“也好。”她答应得爽快,转头对一旁站着的老仆道:“周伯。”
那老仆连忙躬身:“小姐吩咐。”
“我今日在南市相中了一匹赤马,约莫半个时辰会送上门来,那马性子烈,怕生,先单独关着,到时你关照下。另外,这位公子暂且留在府中,马厩正缺人手,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先让他搭把手,做些添草喂料的活计。”她顿了顿,转对裴渊说,“公子觉得如何?”
裴渊拱手:“但凭小姐吩咐。”
“好。”安鲤儿点点头,“府中人丁杂多,行事须有个称谓便宜,公子既无名无姓,往后便唤你‘无名’吧。无名无姓,无牵无挂,倒也自在。”
“无名……多谢小姐赐名。”
*
接下来两日,安鲤儿除了去马厩看了下新买的赤马,其余时间都在闺房里理账,账册渐渐堆了半张桌案。
第三日早,她正对着账册勾画,窗外忽然起了风。安鲤儿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这时候,外头春桃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小姐,成衣铺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安鲤儿嘴上虽这么问,实则她一直在等,一切正如前世那般发展。前世她只道这是同行的商贾构陷,后来风波不断,现在细细一想,也许前世的灭门线索正可以从此入手。
“有人在铺子门口闹事,说咱们家的成衣用料以次充好,还带了个穿咱们家衣裳浑身起疹子的人来,围了好些人看,连衙门都惊动了。”
安鲤儿放下笔,站起身来,“别惊动老爷,去把我那套男装备好。”
她换衣裳的速度很快,不消片刻,铜镜里便多了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腰间坠着块成色不菲的玉佩,举手投足间有几分书卷气,又不失干练。
“像不像个管事的?”她回头问春桃。
春桃看得眼发直:“小姐,您这扮相,比大公子还俊三分。”
“少贫嘴。”安鲤儿拿起一柄折扇,在手里掂了掂,道:“你跟秋菊就留在府中,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出门去。
成衣铺在城南正街上,是安家最老的一间铺面。安鲤儿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她个子不算高,好在身形清瘦,挤了几下便到了前排。
那中年妇人正坐在地上拍腿哭嚎,声泪俱下:“丧尽天良啊——我女儿就穿了他们家一件衣裳,浑身起满了红疹子,脸都烂了!这以后可怎么嫁人啊!”她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子,脸上蒙着纱巾,低垂着头,瑟瑟发抖。围观百姓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铺子里的伙计面红耳赤地争辩,却越争越乱。
安鲤儿看了一会儿,迈步上前,铺子里的伙计都认得她,便也不争了,待在一旁撑场。
“这位大娘,”她站在那妇人面前,不紧不慢地展开折扇,“您说令嫒是穿了敝铺的衣裳才起的疹子,敢问是哪件?花了多少银钱?”
那妇人见她衣冠楚楚,气度不凡,铺里的伙计一见他便安静了,哭声一顿:“你是谁?”
“在下姓钱,是这铺子的管事。”安鲤儿微微一笑,“大娘既然来讨公道,总要把事情说清楚。若是敝铺的错,该赔便赔,但若不是——”
“怎么不是!”妇人腾地站起来,从包袱里抖出一件藕荷色女衫,举在众人面前,“就是这件!花了足足一两二钱银子,我女儿才穿了一日,就起了满身的疹子,脸都烂了!”
安鲤儿接过那件衫子,抖开来细细看了片刻。料子是湖绸不假,颜色也是藕荷色,乍一看确实像是铺子里出去的货。她又让伙计从铺子里取了一件同款的新衣出来,两件并排展开。
“诸位请看。”她指着两件衣裳的领口,“这是敝铺的成衣,领口内侧必定绣有‘安记’二字,用的是银灰丝线。这件新衣有,大娘拿来的这件——也有。”
围观百姓抻长了脖子看,果然两件都有绣字。
那妇人面露得意:“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当然有绣字!”
“大娘莫急。”安鲤儿不慌不忙,将两件衣裳翻过来,露出内衬的接缝处,“诸位再看这里。敝铺的成衣,接缝用的是双股丝线,回针缝法,针脚间距匀称,三针一组。这件新衣的接缝,诸位可以细看,针脚细密匀净,每一组三针清清楚楚。”
她将妇人那件也翻到同样的位置:“这件么,接缝用的是单股丝线,平针缝法,针脚疏密不一,与敝铺的做工全然不同。”
“另外,”安鲤儿翻出两件衣裳的领口,指着绣标,“这绣标周围的针脚也与其他接缝处的针脚截然不同,分明是后来补缝上去的。一件新衣裳,何须在绣标处另外缝补?”
围观百姓中有几个懂针线的妇人凑近了看,纷纷点头。
“大娘,这件衣裳的针线做工与敝铺的成衣完全不符。您是从哪买到的这件衣裳,在下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衣裳不是我家的货。”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那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干脆坐地上撒泼道:“那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们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我就是在安记买的,青天大老爷啊,分明就是你家的东西,你仗着安家家大业大,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安鲤儿笑了笑:“好,既然你说是在敝铺买的,可有凭证。安记售出的衣服均会开具票据,作为售后的凭证,票据累积每满十张便可赠送丝巾脂粉等小物。大娘可否将你的票据拿出来容大家看一看。若真是我安家售出去的东西,我必定负责到底。倘若不是,官府就在附近,在安家铺子前蓄意聚众闹事者绝不姑息。”
妇人还想狡辩:“我当然有凭证!但没有谁规定票据一定要保管,我弄丢了不行吗?”
“那好,我再问一个问题,请问大娘衣裳是何时何地几钱买的?”安鲤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道:“大娘你好好想想,想清楚再回答。”
“我不用想,就是三日前在这家铺子买的,花了一两二钱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我省吃俭用想给女儿添点好的嫁妆,哪成想买到了毒衣裳,苍天啊!”妇人说着说着又起劲了,在地上锤足。
“哦,是么?”安鲤儿左眉一挑,“三日前我家铺子这件成衣卖的是一两四钱,昨日才改成一两二钱,昨日不少主顾都买了这件衣裳,都能作证,铺字里的账簿也有记录。敢问大娘您这一两二的衣裳又是从哪购入的?”
“是啊,这款衬人,昨日听说降价赶紧给我家姑娘也买了一件……”“这大娘什么也说不明白,怕不是哨子来讹钱的?”“安记在益州这么多年了,一直老实做生意,价格公道……我是不信会做这事。”“是啊是啊!”人群中已经有人起哄。
那蒙面女子浑身发抖,扯了扯妇人的衣袖,低声道:“娘,走吧……”
“走什么走!”妇人甩开她的手,想要再闹,但显然自知理亏。
安鲤儿将两件衣裳交给伙计,拍了拍手,对围观众人朗声道:“诸位乡邻,安家在这益州城做生意几十年,什么时候以次充好过?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蓄意抹黑。敝铺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不想与谁为难。大娘也许是被人蒙骗,这十两银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妇人手里。
“——算是我安家的一点心意,给令爱好好瞧下大夫。大娘回去好生想想,若想明白了,三日后到铺子里来说清楚,这锭银子还是您的。若执迷不悟,三日后自有衙门的人上门,到时候要查的就不只是这件衣裳了。”
那妇人攥着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只得悻悻离开了。围观百姓见有了结果,渐渐散去。
安鲤儿吩咐伙计收拾好铺面,自己翻身上马往府中赶。
快到府门前时,她远远瞧见一顶青呢小轿从安府偏门出来。轿子不大,轿帘低垂,看不见里头坐的是什么人,但轿旁跟着的那个仆从,安鲤儿多看了一眼——那人脚上穿的是一双京式快靴,腰间挂着一块腰牌,形制不是益州府衙门的样式。
在江南地界,穿京式快靴的仆从不多见。
安鲤儿勒住马,隐在巷口的槐树阴影里,目送那顶轿子沿石板路往城西去了,才进了府门,将马交给小厮,径直去了书房。
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响。安鲤儿正要进去,这时赵管事抱着一叠账本从房内出来,安鲤儿向他问了好,推门进去。
书房里茶盏还没撤,安万沛坐在紫檀大案后,提着毛笔练字。安鲤儿知道他压力一大便会不停写字。
“爹。”她唤了声,顺手掩上门,“方才我回来时,瞧见一顶轿子出府,家里来客了?”
“一个京城来的客商。”安万沛收笔回过神,笑道,“你这副模样,方才又出去偷玩啦。”自己女儿在府里根本坐不住,经常扮男装外出,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安鲤儿努嘴:“这回爹冤枉我了,我可是帮爹打理铺子去了。”
“是是是。”安万沛将茶盏往旁边一推, “是我错怪了,我女儿最能干体贴了。”
安鲤儿不再追问,走到案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
两只茶盏。一只是父亲惯用的青瓷斗笠盏,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已经半凉。另一只是待客的汝窑天青盏,茶水尚温,只抿了小半口。
安鲤儿认得这只汝窑盏。父亲待客有三等:寻常客商来访,用白瓷;相与多年的老友,用青瓷;只有身份金贵的客人,才会动这套锁在柜子里的汝窑。上一回见这套汝窑盏,还是三年前宫里来人采办贡缎的时候。
而这只汝窑盏里的茶只抿了小半口。
父亲待客,茶必斟七分满,客人饮半盏以上方算尽礼。这只盏中茶水几乎是满的,只浅尝即止。
要么是客人不屑于喝安家的茶,要么是话不投机,连端杯的客套都不愿维持。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商谈该有的光景。
安鲤儿没有多问。她将目光从汝窑盏上收回,岔开话头,与父亲说了成衣铺的事。安万沛听罢,紧锁的眉头松了些许,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做得妥当。咱们安家开门做生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爹放心,女儿知道分寸。”她笑着替父亲续了热茶,父女俩又闲话了几句,安鲤儿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万沛重新低头挥毫,那只汝窑盏孤零零立在案角,茶面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不再冒。
她跨出门槛,在廊下站了一会,然后回院子取了东西径直往账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