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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兄长 ...

  •   安鲤儿说要去看大哥,姐弟俩便往城东去。

      安淳的宅子是座小院,两进深的青砖瓦房,门前一株老槐,枝叶稀疏。安万沛本想让长子住在别院,宽敞些,也好多拨几个下人伺候。安淳不肯,说读书人贪图安逸,志气便消磨了。

      安鲤儿曾笑他,说咱们家本就是商户,偏你要学那些苦行僧做派。安淳便板起脸来,引经据典说一通“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道理,她听不进去,只觉得大哥太较真。

      但她也知道,大哥的较真是有来由的。

      安家在益州富甲一方,可商户终究是商户。安淳初去学堂时,同窗多是官宦子弟,明里暗里瞧不起他。有一回先生出题,安淳答得最好,先生要褒奖,底下却有人嗤笑:“一个商贾之子,读什么圣贤书。”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堂都听见。先生也没说什么,咳了一声便揭过了。

      安淳回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读书更用功了。第二日、第三日,日日如此。后来安鲤儿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事,气得要去找人算账,被安淳拦住。他说:“跟他们争,争赢了又能如何?我要争的不是这一时之气,是将来。”

      安鲤儿问他将来要做什么,他说,开万世之太平。

      别人读圣贤书是为了考功名,他读圣贤书,是真的想做一个好人,想做一个好官。

      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世道,注定要吃苦头的。

      “阿姐你在想什么?”安漾走得快,已经到了巷口,回头催她。

      安鲤儿收回思绪,快步跟上。

      才拐过墙角,便听见院中有人高声说笑。安漾兴冲冲要推门,安鲤儿一把拽住了他,两人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五六人,都是书生打扮,为首一穿宝蓝直裰的,正笑吟吟说着话。这人安鲤儿认得,名叫孙明义,父亲是益州通判,在学堂里算是一霸。

      “允中兄,你这文章写得确实好。”孙明义手里拿着一张纸,语气倒客气,“只是有一点小弟不明白,你一商贾出身的,怎么写得出‘视金钱如粪土’这种话来?按理说,你应当最懂金银之妙才是。莫非是……耳濡目染,反倒腻了?”

      旁边几人便笑,笑得不响,嗤嗤的,像是在忍。

      安淳站在院中石桌前,面色沉静,没有接话。

      孙明义又道:“我可不是揶揄你,只是替允中兄可惜。你这般才华,啧啧,偏偏生在商贾之家,到底是属下流……唉。”他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允中兄莫怪在下直言,咱们读书人讲究一个出身清白。商贾嘛,逐利之徒,到底不体面。你这辈子,怕是再怎么写文章,也洗不掉这一身的铜臭味了。”

      话毕,又是一阵嗤笑。

      安淳依旧站着,面不改色。他的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安漾攥紧拳头,就要往里冲,安鲤儿按住了他。

      孙明义见安淳不答,大约是觉得无趣,又说了几句风凉话,便领着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允中兄莫放在心上,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哦,对了,近日学堂里不知从哪传出了风言风语,说令尊年初往府学送了三百两银子,允中兄的监生身份来路不正。允中兄的才华我们有目共睹,自然不会相信,还请允中兄不必放心上。”这话看似抱不平,实则暗戳戳地说安淳的监生身份是通过捐纳得来的。

      “眼前秋闱将至,你好好读书,将来说不定能中个同进士,到时令尊在绸缎铺子里摆几桌酒,我们几个必定来捧场啊。”说罢大笑,领着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门“砰”的一声劈头盖脸地扇来。孙明义眼前一花,往后踉跄几步,与随从几人一齐跌在地上。

      捂着脸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个水绿衫子的姑娘。

      “你、你是何人!”孙明义又惊又怒。

      安鲤儿不予回答,反倒关心道:“各位公子没事吧,方才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邪风,将门吹开了,可将我吓了一跳。”

      孙明义身后几个同窗中有人认出她来,低声道:“是安家大小姐……”

      孙明义也认出来了,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怒道:“我怎地不知道方才刮了风,分明是你!”先前他与安鲤儿打过一回照面,某天聊起益州城的女郎们,他在众人面前说了几句肖想她的话,谁知碰巧被安淳听了去,当天散学后两人便在国子监外打了一架,由此结下梁子。此番说是邪风他又怎会信。

      “我一弱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公子错怪。”安鲤儿一脸无辜,“我方才瞧得真真儿的,就在此地凭空旋起了一阵风,属实古怪。我听闻此地土地娘娘灵验的很,可是娘娘耳根落了不清净,在发威呢。”

      安鲤儿又道:“方才我听各位说那三百两银子,确有此事。府学年初被暴雪压塌了半面墙,家父感恩府学育人子弟特意捐钱修葺的,听说通判大人也捐了百两,这些账务往来府学应有记录。另外,府学的选拔自有学政大人主持,岁考科考层层筛选,若有人觉得有弊,只管去衙门递状子。若没有证据便暗地里揣度污蔑,可是要反坐的,轻则受笞刑,重则棍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各位作为家兄的同窗,下回若再听到不利言论,还望能为家兄正名,小女在此谢过了。”说罢,欠了欠身。

      孙明义脸色变了又变,狠狠瞪了她一眼,终究不敢发作,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几个同窗跟在后面,灰溜溜地出了巷子。

      安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阿姐,你方才太厉害了!还有那脚,当真是解气!”

      两人走进院子,安淳正弯腰捡地上几张纸,那些纸不知是被人打落的还是风吹落的,散了一地。他一张一张拾起来,掸了掸灰。

      “大哥。”安鲤儿走过去。

      “你们都听见了?”安淳又将纸张张捋平,“你方才属实太过冲动了。”

      “听见了。”安鲤儿在他对面坐下,“那人可经常找你麻烦?”

      “不是什么大事。”安淳将纸收好,淡淡道:“同窗之间玩笑几句,不必计较。”

      “玩笑?”安漾叫起来,“他那叫玩笑?他都快骂咱全家了!” 说完气呼呼坐下。

      安鲤儿道:“若有人如此欺辱我,大哥也只管在旁看着?”

      安淳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她替他答了:“你不会,我也不会。”

      “大哥。”安鲤儿忽然笑道,“不如回家继承家业吧。咱们安家好歹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比那些芝麻官强多了,你何必非要趟官场那摊浑水?”

      安淳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板起脸来:“又说胡话。君子立身,当以天下为己任。商贾之道,虽是正经营生,到底只能利一己一家。大丈夫当兼济天下,岂可独善其身?”

      安鲤儿笑:“好好好,你又背圣贤书了。”

      她知道说不动大哥,上辈子说不动,这辈子也不会说动。

      秋试在即,安淳准备多年,就等这一考。上辈子大哥中了,她见过他有多高兴,有多意气风发。这一世,她怎好忍心。

      大哥这样的人,读书、科考、入仕、匡扶社稷,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让他放弃,等于让他死。

      “大哥,”安鲤儿站起来,“我去给你沏壶茶。”

      “你还会沏茶?”安淳有些意外。

      “我什么不会?”安鲤儿笑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

      安鲤儿借此与厨房的书童阿满交代了几句,然后去沏了壶茶出来,给大哥倒了一杯。安淳接过,看她一眼,忽然问:“听说你捡了个来历不明的人,还在后院养着?”

      “是秋菊、春桃告的状,还是方才趁我不在漾儿告的状?”安鲤儿笑问。

      “我可没有!”安漾连忙否认。

      “不用谁告状,”安淳摇头,“益州城都知道安家小姐捡了个人回来,你一姑娘家,行事好歹收敛些。那人伤好后打发走便是,给些银子,也算仁至义尽。”

      安鲤儿捧着茶盏,低头看茶汤。茶是好茶,碧螺春,叶芽舒展,澄澈见底。

      “知道了。”她说,“我心里有数。”

      安淳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知道这妹妹的脾气,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怎么想的从来是另一回事。

      兄妹三人又坐了一阵,安鲤儿便带着安漾告辞了。

      出巷口时,正碰上一个穿灰布衫裙的丫鬟。那丫鬟看见她,神色有些微妙,欠了欠身便走。安鲤儿认得,是沈家的下人。

      拐过两条街,果然看见了沈家的轿子。

      沈林婉正站在一间书画铺子门口,一身藕荷色衣裙,手里拿着把团扇,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她身旁围着四五个年轻公子,有作揖的,有递东西的,有说奉承话的。沈婉清只是笑,不冷不热,对谁都是如沐春风。

      安漾眼睛一亮,脚步便往那边挪,安鲤儿一把拉住他后领:“回家。”

      “阿姐,我就去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安鲤儿拽着他走,“她身旁拥挤,哪有你的余地?”

      安漾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沈林婉正与一个白衣书生说话,眼角余光扫过来,在安鲤儿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一勾,又移开了。

      安鲤儿看见了那一眼,并未理会。

      姐弟俩走到街口,过了一座石桥,桥下便是益州城最热闹的街市。说书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却说那大皇子,虽然占了长,却不得圣心,早早封了藩王打发去了封地,眼瞧着是与大位无缘了。二皇子乃李贵妃所出,自幼便受圣上宠爱,三岁能诗,五岁能射,文武双全,朝中呼为‘景王’,风头无两。三皇子倒是个贤王,可惜只爱吟诗作画,不问政事,朝中也无人望。四皇子夭折得早,不提也罢。”

      底下有人插嘴:“那太子呢?太子不是东宫储君吗?”

      说书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嗓子:“太子?太子倒是嫡长子,可惜呐——自幼体弱多病,母妃又去得早,虽占了东宫的名分,却是个深居简出常年不朝的主儿。圣上每每提起他,也只是过问身体,旁的,再也没有了。”

      “这般说来,皇位岂不是二皇子的囊中之物了?”有人道。

      说书人折扇一合,嘿嘿一笑,留足了噱头:“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哄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安鲤儿站在茶棚外,听了几句便离开了。

      两人没有回府,又绕到了城南的菜市。一灰衣汉子牵着头驴过去,险些撞翻菜摊,卖菜的大嫂骂了两句,又堆着笑脸招呼安鲤儿:“小姐买什么?”

      安鲤儿不紧不慢地在菜市转了一圈。往常采买的活都是下人跑腿,安漾觉得奇怪:“阿姐,你买什么?”

      “随便看看。”安鲤儿嘴里说着,手上却没停。她拣了几样东西,都是寻常蔬菜,只是品相不大好看,有的蔫了,有的瘪了,有的带疤。那菜贩子看她挑得仔细,心里奇怪。

      回去的路上,安漾翻看篮子,眉头皱起来:“阿姐,你买这些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钱,你瞧这姜都干了,萝卜也糠了,怎么吃?”

      “谁说是我吃的。”安鲤儿淡淡道:“我买回去喂狗。”

      安漾嗟道:“旺福才不吃这些玩意儿呢!”

      两人一路聊着,到了府门口,逛了一天,安漾嗷嗷喊累,先行回房换衣服去了。

      春桃迎上来接过了菜篮子,一看里头的东西,愣道:“小姐,这是……”

      安鲤儿迈进门槛,“交给厨房,今晚给那位公子炖汤用。”

      春桃张张嘴,不明白。秋菊从后头拉了她一把,示意别多问。

      春桃低头看看篮子里的东西,又看看安鲤儿的背影,小声嘀咕:“小姐怎么尽买些蔫了巴几的东西,这不是我家喂畜……”

      秋菊看她一眼:“少说话,多做事。”

      春桃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主仆几人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远远便望见后院里一个人影。

      是裴渊。

      他正坐在院中一把竹椅上,身上披了件半旧的外袍,大约是下人给的。椅背斜靠在墙根,正迎着午后的日光。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比起昨夜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老仆远远站在廊下,大约是得了吩咐不必近前伺候。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鼻梁与下颌的线条衬得分明。他微微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风过时,院角那棵桂花树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恰好落在他肩头,他也不理会。

      安鲤儿在回廊尽头站了片刻,径直朝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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