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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甲士 北军甲士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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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的院子里多了五个人,整个园子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储临天不亮就醒了。左肩在潮湿的晨气里钝钝地发胀,他按着肩胛骨坐起来,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北军那五个甲士住在东厢的三间空房里,他听见其中一人在咳嗽,声音又干又闷,像是被咸阳原上的风呛了嗓子。
他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泛着暗沉沉的光。储临走到东厢廊下的时候,那五个甲士已经列好了队——两前三后,站得笔直,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膛黝黑,颧骨上一道竖疤从眼下直拉到下颌,看着像刀伤。他见储临走过来,拱了拱手:“储令长,北军校尉麾下司马周充,奉令带四人协守长陵。”
储临回了一礼,没多寒暄:“周司马辛苦。长陵的墙垣我每日巡一圈,你们分两班,两人跟我走,三人值守东、南两门。西面和北面墙长,我亲自带人查。”
周充点头:“听令长安排。”
储临转过身朝值房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多了五个人,听起来是增援,但实际上是多了五双眼睛。他巡园的时候不能停太久,不能在某棵柏树前蹲下来描字,不能对着天发呆。他得走得像一个尽职的守陵令该走的样子——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墙根和门框,语气简短明确,不说多余的话。
他带着两个甲士走完第一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东面的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日头从雾后面透过来,又白又淡,像一枚搁在水里的铜镜。储临在西门停下来,佯装检查门枢的榫卯,实则借着弯腰的动作侧耳听了听北面的风声。今天的风不大,檐铎偶尔响一两声,不成调子,像在打拍子。
“令长,”一个甲士在后面问,“这陵园的墙是夯土的?”
“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二,夯层三寸一版。”储临直起身,“寻常人拿锹挖,三天下不去半尺。”
那甲士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墙顶:“墙上面没有雉堞?”
“陵寝之制,不设雉堞。”储临说,“与军城不同。”
甲士没再问。储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军城有雉堞,有敌楼,有箭垛。长陵这些都没有,只有一圈厚实的土墙,围着寝殿、陵冢、和一座空荡荡的园子。他要守的不是城,是一座坟。但今夜他还是要爬到阙楼上去,对着一颗叫做“南河三”的星星说一段话。
回到值房的时候,小满已经把早膳摆好了——粟米粥、一碟咸菜、两张麦饼。储临坐下来喝粥,小满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说。”储临放下碗。
小满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令长,那五个北军的人……他们夜里不睡,轮着站岗,把东厢到寝殿那条路封住了。”
储临没有抬头:“那本来也是他们的职责。”
“可您晚上要上阙楼——”
“我上我的阙楼。跟他们无关。”
小满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储临吃完了粥,把碗推开,看了小满一眼:“今晚你早睡。不用等我。”
小满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不放心”四个字。储临没理他,站起来把外袍整了整,出了值房。
白天无话。
储临带着人又走了两圈,逐一检查了各处门锁和墙垣。午后的太阳烈了一些,咸阳原上的黄土被晒出一股干燥的焦味。他走在前面,忽然想起邓纾说过她那边是夏天——三十多度。他不知道三十多度是多热,但他看着自己被晒得发烫的右手背,想她那边可能比这更热。
她夏天穿什么?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迅速把它压了下去。这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他差点笑出来,但他绷住了,只在嘴角动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入夜之后,储临没有急着上阙楼。
他先在值房里坐到二更天,听着东厢那边甲士换班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细碎响声、以及值夜者走远之后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等到那些声音都稳定下来、东厢的灯也灭了之后,他才站起身,推开门,沿着墙根的阴影处朝阙楼走去。
今晚有风,但不大。檐铎在他爬上二层的时候响了几下,像是认出他了,打了个招呼。他坐下来,把袍子裹紧,仰起头。
天狼星在东南方向悬着,旁边那颗暗一些的南河三也在。他看了它们一会儿,轻声开口:“邓纾。”
等了一小会儿,那个声音就从虚空里降下来了:“在。”
储临闭了一下眼。她每次说“在”的时候,他都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暖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他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打算深究。
“今天那五个北军的人还在。”他说,“他们白天跟着我走了一圈,晚上值夜,睡在寝殿东面。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绕了一圈才避开他们。”
邓纾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你以后夜晚上阙楼会不会不方便?”
“绕一下就行。他们的职责是守外围,不守阙楼。上面只有我一个人。”
“你小心些。别让任何人发现你在跟——跟什么说话。”
储临听出了她话里那个顿了一下才说出来的“什么”。她在斟酌措辞,怕说出“我”字会让他那边不好解释。他心里软了一下,声音也放轻了一些:“不会被发现的。我在上面待一会儿就下去,他们只当我喜欢看星星。”
邓纾“嗯”了一声,然后换了话题:“我今天白天在写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我需要换一种法子跟你说话。”她说,“我这边……用来听你声音的那个大东西,可能快要不能用了。我在想一个小的,能一直对准你那边。”
储临坐直了一些:“那个……很大的东西,要没了?”
“还不一定。但我要先做准备。”
储临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想她说的“大东西”是什么。她曾经提到过“FAST”,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用来“听”他的。如果那个东西没了,她是不是就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
“那个小的,”他问,“你能弄到吗?”
“还在想办法。但大概率能行。”
“那你弄到了之后,”储临说,“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吗?”
邓纾那边停了一拍:“能。只要我把它对准你那边。”
储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对准你那边”——她说话的方式总是这样,把他放在一个固定的坐标上,像天狼星一样,在那个位置,不会跑。他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有人把他记住了一件事,哪怕隔了两千多年,也是被记住的。
“储临?”
“在。”
“你今天走了几圈?”
“三圈。”他顿了一下,“你昨天问过了。”
“我问了。今天还想问。”
储临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每天都要问?”
“每天都要问。你管我。”
她最后四个字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压住的细小蛮横,像河水里突然翻出一截带着棱角的石头。储临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点,这回没有压。
“一圈。”他说。
“什么?”
“今天走了一圈。第二圈没有走完,北军那几个人半路被叫回去了,我在西门停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明天补上。”
“明天补上。”他应下来,像个接令的士卒。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把笑意收进夜色里。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邓纾,你上次说你们那里给星星取名字,用的是别处的说法。你说‘南河三’是古罗马的名字。古罗马是什么?”
邓纾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气息变化,像在组织语言:“也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很远的西边。在你们那个时代,它存在,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它。”
“比匈奴还远?”
“比匈奴远得多。在匈奴再往西的地方。”
储临想象了一下。匈奴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远的边界了。再往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这个世上原来还有连匈奴都挨不着的地方,而邓纾知道那些地方。
“你懂得真多。”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邓纾那边安静了一息。“我刚好是做这个的。研究天空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看星星看得够多了。你来了之后,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用星星认路、认时辰。这叫知道,只是不同。”
储临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说“不同”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没关系”。他后来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次那两个字,每一次都觉得那个调子里藏着某种他够不着的东西,像一根悬在头顶的枝,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一下,但他始终够不到。
风又大了一些,檐铎密集地响起来。储临往木柱的方向靠了靠,把伤肩抵在柱子上。凉意从粗粝的木面渗进麻布,压下了一点酸胀。
“你要下了吗?”邓纾问。
“还早。”
“你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早睡。”
“你先下,我就睡。”
储临沉默了一下。他听出来她不是真的在威胁——她就是不想先挂。他听出了那个“你先下”背后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靠着柱子,听着风里的铎声,让时间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流了一会儿。
最后是邓纾先松了口:“……那我数到三,你同时说‘明天见’。”
“好。”
“一。”
“二。”
“三。”
储临开口:“明天——”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被打断了。邓纾那边几乎是同时开口,说的不是“明天见”。她说的是:“我等你。”
储临张着嘴,那两个没说完的字卡在喉咙里。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风里格外分明。他抿了一下嘴,把已经涌到舌尖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明天见。”
信号在那一刻缓缓衰减。风声变得遥远,檐铎的声音像退潮一样一层层低下去。他坐在安静的阙楼上,左肩抵着木柱,右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像是在数拍子。
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等”这个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说了,他就信。
储临在阙楼上坐了很久才下去。下去的时候东厢那边的值夜甲士正好换班,一个人提着铜灯从廊下经过,灯影扫过他的脚边。他停了一瞬,侧身让那灯光过去,然后沿着墙根的暗处走回了值房。
小满果然没有睡。他在床上坐着,听见门响就抬起头:“令长?”
“嗯。”
“你脸色有点红。”
储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外面风闷。”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翻身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明天我给您多煮一碗姜汤”就闭了眼。
储临在黑暗里站着,摸出怀里那块刻了“纾”字的木牌,拇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然后放回去,脱了袍子躺下来。
咸阳原上的夜很深。东厢那五个北军的甲士大约已经在打瞌睡了。长陵的墙垣在外面立着,结结实实地把这一圈土地圈在里面。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她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那个词本身很重,重到他睡下去之后,还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木牌隔着衣料按在胸口。
明天还有三圈要巡。明天晚上,如果风不大的话,他还能爬上去跟她说话。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