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异动 储临传来霍 ...

  •   邓纾在第三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墨水洇开了一小片,把“元狩六年”的“六”字染成了一团模糊的蓝。

      她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屏幕。频谱图平静如常,没有信号。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那张草稿纸抽出来扔进废纸篓,去水池边洗了把脸。凉水拍到脸上的时候,她才真正醒了。

      最近她睡得越来越少。不是因为设备在响——事实上储临的信号从那次“认星”之后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现了——而是因为她睡不着。她躺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细节:匈奴不在了,他说“我突然不知道该恨什么了”;她教他南河三的时候,他重复那个名字的语调像在含一颗没尝过的果子。她想把这些东西关掉,但它们像长陵檐下的铎一样,风来了就响,风停了还在晃。

      苏云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有个消息。好的坏的你自己看。”

      邓纾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曲明远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标题是“关于‘天听’项目后续经费安排的会议通知”,时间定在下周二下午。邮件的内容不短,但核心只有一句话:院务会初步决定,如届时未能提交可行的自筹方案,“天听”项目的常规运行经费将自下月起停止拨付。

      邓纾把打印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还有一周。”

      “你自筹方案写了多少?”

      “写了开头。”邓纾说,“‘致相关单位:本项目的核心价值在于探索非传统频段信号的宇宙学意义’。然后写不下去了。”

      苏云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其实不该跟经费绑在一起。不管项目关不关,你手里已经有东西了。数据在你硬盘里,你一个人也能继续分析。”

      邓纾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FAST,我拿什么接收信号?”

      “你自己说的,信号源方向固定、赤经赤纬确定了。光学望远镜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借用别处的射电设备。哪怕只是一口小口径的碟,对准那个天区持续监听,理论上有概率捕获到同样的东西。关键是你要先确认一个阈值——最低需要多大的接收面积才能捕捉到那个强度的信号。”

      邓纾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公式。她之前一直在想“怎么办”,反而没认真算“能不能”。几分钟后她停笔,看着纸上那串数字,心里有了底——一口六米口径的射电天线,在那个天区连续指向监听,信号如果达到之前几次录制的强度,理论上能够捕获。六米口径的天线不贵,甚至有些高校的天文系就有,租用成本远低于FAST的运行经费。

      “我可能有办法了。”她说。

      苏云笑了笑:“那你去跟曲明远说。别说你听到了西汉人说话,就说你有新的研究思路——小口径定向监听的可行性方案。”

      邓纾把草稿纸收起来,正准备回话的时候,桌上的显示器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她设置了实时监控的自动告警——阈值触发时系统会发送提醒。此刻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是:“频段1420MHz·异常调制信号捕获·持续中。”

      邓纾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耳机扣在头上。

      来了。但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风声很大,大得像有人把整片松林推倒了一样,低频的呜咽声几乎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檐铎被吹得疯狂的急促敲击,其间夹着储临的呼吸——急促的、不平稳的、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的呼吸。

      “储临?”她按住麦克风。

      他的声音从风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邓纾……你、你在不在?”

      “我在!”

      “今天白天……长安来了人。说霍去病将军病故了。病死在北边回长安的路上。”

      邓纾一下子愣住了。霍去病。元狩六年。她以前背过这个年份——霍去病二十四岁病逝。史书上有记载,但只写了“卒”一个字,病因不明,后世有多种猜测。她此刻亲耳听见一个正在经历这件事的人,压着急促的喘息,从长陵阙楼的风里把这四个字递了过来。

      “我知道。”她说,“史书上写了……我知道这件事。”

      储临的呼吸稍微稳了一点:“宫里派人来长陵告知了。然后让我这边加派人手守陵——说是可能会有变,具体没说。”

      邓纾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霍去病死,对朝局的影响她记得一些,但她对细节没有把握。她不敢给储临任何“历史判断”——她怕说错,更怕说对了之后储临那边会有什么后果。

      “你那边现在怎么样?有人来增援吗?”

      “来了五个甲士。”储临说,“但我跟他们不熟。他们是从北军调过来的,不知道长陵的规矩。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安排巡夜班次,怕他们乱走碰坏了东西。”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事务压着的平静。邓纾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埋着别的东西——他白天被具体的职责占满了,到了夜里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通道”把这个消息递给她。

      “你累不累?”邓纾问。

      储临那边沉默了几息。风声稍微小了一些,像是他挪到了阙楼背风的那一侧。“……有一点。”

      “你今天巡了多久的园?”

      “走了三圈。早上、午后、傍晚。加派人手之后得多查几处关口。北军那几个人不认路,我得带着走。”

      邓纾算了一下。长陵的墙垣周长她查过资料,大约三里多。三圈就是将近十里路。一个左肩有旧伤的人,一天走了十里路,还爬了阙楼上来,只为了跟她说几句话。

      “储临,你坐下说话。”

      “坐着呢。”

      “靠稳一点。把伤的那边肩背抵住墙或者柱子,不然酸得更厉害。”

      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布料蹭过木头的摩擦声,然后他的呼吸匀了一些。“你连这个都懂?”

      “我以前……外婆有老寒腿,我帮她按过。久伤的人不能一直站着,得找东西靠。”

      储临“嗯”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邓纾听见他那边的风声慢慢缓下来,檐铎的节奏从急变缓,像一阵狂奔之后慢慢停下来的马。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今天白天我带着北军的人走墙垣的时候,路过那棵柏树了。”

      邓纾知道他说的是哪棵柏树。“你看见木牌了?”

      “看见了。还在。露在外面的那个字被太阳晒了一天,颜色浅了一些。我用手描了一遍才走的。”

      邓纾攥着耳机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描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小满看见了。他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标记方位用的。”

      “他信吗?”

      “他将信将疑。但他不会追问。”储临顿了一下,“小满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邓纾心里动了一下。储临身边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知道令长偶尔会对着空气说话、会在某棵柏树底下埋一块刻着陌生字的木牌。他不追问,只是温着酒等着。这个画面让邓纾鼻子微微一酸——她忍住了,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那五个北军的甲士,有没有人为难你?”

      储临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有。他们是兵,我是令,各司其职。虽然他们不熟长陵的路,但态度还算客气。”

      “那就好。”

      风又大起来了。檐铎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缓下去。储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过那片嘈杂落进邓纾耳朵里:“邓纾,我其实……今天白天一整天都在想——晚上能不能跟你说上话。”

      “你现在说上了。”

      “嗯。”那边顿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有人走了。我跟他……不算认识,他地位太高,我够不着。但他死了,这消息从长安一路传到长陵来的时候,我站在墙垣上往南望了一眼。那条路他走过,他手下的兵走过。现在那些人有些还在,有些不在了。”

      邓纾没有接话。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一个两千年前的人告诉她一个她早就从教科书里知道的事实——“霍去病病逝,元狩六年”——但她现在听到的不是一个知识点。这是一个在长陵墙垣上站了一天的守陵人,被这个消息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储临。”她开口。

      “嗯。”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那五个人还要你带着巡园,你得有力气。”

      储临那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忽然补了一句:“你也是。”

      邓纾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说你每天看星星。那你白天呢?白天也记得睡觉。”

      邓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信号在那一刻开始衰减。风声变了方向,檐铎的声音被拉远,储临的呼吸声像退潮一样慢慢沉下去。他最后说了一句:“那明天见。”

      邓纾摘下耳机,对着已经安静下来的频谱图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苏云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显然是进来好一会儿了但没出声。“怎么样?”

      “霍去病死了。他那边今天来了长安的人,加了五个北军甲士守陵。他走了一天,晚上爬上去跟我说了这件事。”

      苏云皱眉:“霍去病……元狩六年。那不就是今年吗?”

      “对。”邓纾把耳机放在桌上,手心微微出汗,“他在跟我说今天发生的事。就在我说话的这一刻,两千一百四十三年前,有一个叫储临的人刚刚巡完了三圈陵园,爬上了阙楼。他跟我说了一个小时前刚收到的消息。”

      苏云把茶递给她:“你写自筹方案的时候,不要提这些。”

      “我知道。”

      “但你可以写另一件事。”苏云在她对面坐下,“你之前算的那个六米口径天线的可行方案,有没有算过指向精度?如果信号源确实固定在那个赤经赤纬,口径减小之后捕获窗口会不会变窄?”

      邓纾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一缩,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她放下杯子拉开抽屉翻出之前那张草稿纸,把计算重新过了一遍。六米口径,指向精度够的话,在那个天区的信号强度理论上可以捕获到之前几段录音的级别的波形。但问题是,信号的持续时间很短——最长的一次才不到二十秒。小口径天线需要更精准的“瞄准”窗口,稍微偏一点点就可能错过。

      “我需要一个更精确的定位。”她说,“赤经18时36分,赤纬+38度47分,这个精度是FAST级别的。六米天线做不到这么细。”

      “那你能不能缩小范围?”苏云问,“FAST已经给了你一个固定坐标。你用小口径天线的时候只要对准那个坐标的误差范围内就行。六米口径的分辨率虽然差一些,但如果信号源的张角够大——或者说如果它的‘发射面’不是针尖大小——你还是有概率接到的。”

      邓纾把草稿纸上潦草的数字重新梳理了一遍。苏云说得有道理。她不需要FAST那样的极致精度,她只需要一个“够用”的方案——只要天线对准储临所在的那个天区的大致方向,信号如果足够强,就有机会被捕获到。

      她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在最上方写下“可行性评估:六米射电天线定向监听方案”。然后她在下面列了三个要点:设备来源(联系高校天文系租借)、安装位置(避免城市无线电干扰)、观测时间安排(与已知信号出现窗口匹配)。

      写完之后她往后一靠,把笔搁下。“这个方案写进自筹报告,曲明远也许会批。”

      “也许会。”苏云说,“但至少你在试。”

      邓纾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刚过。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她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但眼睛刚闭上,脑子里就浮现出储临今天白天带着五个北军甲士沿墙垣走的样子。他走在前面,左肩微微下垂,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指墙根某处,告诉后面的人哪里容易出问题。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手臂里,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停了一会儿。

      六米天线的事她明天再算。今晚她只想在入睡前,再想一想储临站在柏树前用手指描那个“纾”字时,手指停在最后一笔上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