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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理与伦理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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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晓来了。
她带着一身寒气,头发上还挂着雨珠,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油条,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扔。
"陈屿给我打电话了,"她开门见山,"说顾泽确诊HD,CAG42次。让我过来陪你。"
我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份基因检测报告——顾泽的42次,像判决书。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啤酒罐,东倒西歪的。林晓坐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可乐,她从不喝酒,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
"你当年体检的事,"我哑着嗓子问,"你知道多少?"
林晓拧开可乐罐,气泡滋滋地响。
"我导师做过HD课题,"她说,"CAG重复次数只是风险指标,不是判决书。你当年查出来,吓成那样,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你不一定有事。"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CAG38次,属于不完全外显的灰色地带。部分人终生不发病,或症状轻微、发病年龄较晚,但需要定期随访。但顾泽的42次不一样。那是完全外显,发病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的病程……"她顿了顿,"从手指抽动和情绪失控来看,他已经进入早期了。他这发病比一般人早,可能跟创业高压、长期失眠、酗酒有关。你知道这病最操蛋的是什么吗?它先烂的不是身体,是控制。"
"控制?"
"基底节,"林晓说,声音低下去,"大脑深处管运动控制、管情绪刹车的那部分。早期就开始烂。所以顾泽那些话——'你离开我什么都不是'——可能有一半是病替他说的。他信里写分不清演戏和真的,那不是文艺腔,那是他真的在失控。但另一部分……"她看着我,"另一部分就是他自己的阴暗面。病只是放大镜。"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顾泽的信。
"所以……他既是在逼我走,也是真的在伤害我?"
"是。"林晓说,"病不会替他背全部的锅。他选择隐瞒,选择用这种方式推开你,是他的懦弱。那些话……那些越来越不像他的话,病要负一半责任。但恨你的那部分,是他自己的。"
她抱住我:"晚晚,这不是出轨的问题,这是人命的问题。顾泽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快烂掉的混蛋。你得决定,你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我要他活着,"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要他接受治疗。我也要我的钱安全。一码归一码。"
林晓看着我,忽然笑了:"行啊沈晚,格局大了。"
"那当然,"我也笑,眼泪却掉下来,"我可是要重新找工作的人。"
"找工作?"
"对,"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要申请MBA。这七年我学会了怎么照顾人,怎么应付投资人的老婆,怎么在酒会上说场面话。这些技能,不能浪费。"
林晓举起可乐罐:"敬沈总。"
"敬沈总。"
我们碰了碰,气泡在晨光里炸开细小的声响。
林晓走后,我没有睡觉。我打开电脑,搜索"亨廷顿舞蹈症早期症状"。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的手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划圈,像被无数根线拉扯。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它悬在键盘上方,稳如磐石。三十秒,一分钟。没有抽动。
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可悲:我在用检查敌人的方式检查自己。
我继续搜索"锐泽科技招股书"。
PDF文件有几百页,我花了整整一周,每晚看到凌晨。我不懂财务,但我懂顾泽。我找到"创始人健康状况声明"那一节,又找到"对赌协议"的附件。我用荧光笔一段段标出来,拍照发给陈屿。
他回得很快:"谁让你看这个的?"
"我自己。"我打字,"你桌上那份招股书,我看见了。你标了健康声明,我也标了。陈律师,我不是你的当事人兼学生,我是你的战友。下次有资料,直接给我一份。"
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我注册了商学院的公开讲座账号,听了一场"企业并购与创始人风险控制"的线上课。讲师讲到"回购触发条款"时,我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一周后,陈屿约我在他公寓碰头,梳理证据。我带了笔记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对赌协议里,"我说,"如创始人因健康原因丧失民事行为能力超过九十日,投资方有权启动回购。前年B轮融资时,顾泽签署了一份'创始人健康状况声明',确认自己无重大遗传性疾病。这份声明和对赌协议是绑定的。"
陈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压了下去。
"如果投资方知道他在签声明时就已经确诊HTT突变,"我继续说,"回购会立刻启动。我们不需要真的发邮件,只需要让他相信我们有这个能力。"
陈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背下来的?"
"背了一周。"我说,"不会再错。"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好,"他说,"这是你的谈判。我负责法律框架,你负责商业逻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某商学院MBA招生说明会的邀请。"沈女士,我们注意到您的背景资料……"
我还没说完,陈屿伸手按了免提,对着电话说:"她近期没有精力考虑入学事宜,请三个月后再联系。"然后挂了。
我瞪着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愣了一下:"你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在案子上。"
"那是我的人生,陈屿。"我声音发颤,"顾泽替我做决定了七年,你要是也这样,我现在就换律师。"
陈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道歉。以后不会了。"
我当着他的面,重新拨回那个号码,预约了下周的说明会。
"沈晚,"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顾泽。"
"我知道。"我收起手机,"但你要是再替我做一次主,你就会变成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青年文学》,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他大学时的笔名:周牧野。
"沈晚,"他说,没有回头,"我接下这个案子,确实卑劣。我不光是来帮你的,我也是来照镜子的。但我照镜子的目的,不是为了变成顾泽。是为了知道,我该怎么活。"
他转过身,看着我:"下周一起去说明会。我开车。"
那之后的三个月,我每周三晚上都去听商学院的线上课,周末泡在陈屿的公寓里看案卷。陈屿忙的时候,我就对着他的电脑屏幕,一条一条地过锐泽的财务数据。有几次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