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咖啡店里的药瓶与公寓里的信 寿 ...

  •   寿宴第二天,我在咖啡厅等陈屿。张萌推门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嫂子,"她没叫沈小姐,也没叫顾太太,直接用了这个称呼,"聊聊?"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寿宴上小了好几岁。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顾总跟我说,他最多还有十年,"张萌开门见山,"他说会给我一套房子,让我陪他演两年戏。我算了算,两年换一套房,值。但我没算到,他的'十年'可能连两年都没有。寿宴上他那双手,连项链都捡不起来。我跟着他是为了房子,不是为了伺候一个连筷子都拿不住的人。"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嫂子,我不欠你的,我欠我自己的。他承诺的江景房要是成了泡影,我得给自己捞个救生圈。"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脖子上还留着那串珍珠压出的浅淡红痕,像一道还没愈合的勒痕。
      "你确实不欠我,"我说,声音很轻,"但你最好记住,你脖子上戴过的那串珠子,是我妈临死前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你戴着它笑的时候,你觉得轻,是因为你没有妈。"
      张萌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丝绒盒,放在桌上。
      "还你。"她说,"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交货的。"
      她又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她的手指在抖。她点了第三杯美式,喝得太急,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没有擦。
      "还有这个。我作为顾总的助理,上周帮他整理书房报销单据和医疗发票,准备走保险。结果在抽屉深处看到了这个。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体检报告的复印件,和几张药瓶的照片。药瓶上的标签写着:丁苯那嗪,25mg,每日两次。体检报告上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HTT基因CAG重复次数:42次。
      我盯着那个数字,浑身发冷。
      "丁苯那嗪,"张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寿宴上低了一个八度,"治亨廷顿舞蹈症的。我查过了,这病遗传,治不好,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我偷了他一根头发,自己去做了基因检测。我没有HTT基因突变,我不想拿命换房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查过这病最后几年,连吞咽都困难,要人喂饭,喂不好就呛死。我伺候不了,我也赌不起。"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涂着亮晶晶指甲油的手指。那双手在抖。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像一串算珠。
      我拿着那份报告,手在抖。
      陈屿是半小时后到的。他看了眼桌上的报告,没问来源,只说:"张萌给的?"
      "你怎么知道?"
      "她凌晨给我助理发了邮件,开了条件:要求我出具法律意见书,确认她不构成重婚或共同诈骗。如果顾泽的江景房承诺无法兑现,她要求从顾泽的个人资产中获得'劳务补偿'。"陈屿在我对面坐下,"她不是在帮我们,她是在给自己买保险。"
      "这报告……"
      "她是他的助理,整理报销和医疗发票时顺手复印的,来源没问题。"陈屿打断我,"但仅凭这个还不够。顾泽目前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们需要更多。"
      他顿了顿:"顾泽今晚会去找你。"
      "你怎么知道?"
      "寿宴录音的后半段,你在洗手间外面录到了——他打电话给张萌,说'今晚我去找她,必须让她解约'。他董事会有人在查他的就医记录,他必须稳住你,至少让你暂时别闹。"他顿了顿,"今晚他会去'谈判'。你开门,让他进。我在隔壁。"
      "你在隔壁干嘛?"
      "等。你按我说的做,打开手机录音,放在茶几下面。别让他看见。"
      "在哪儿?我那出租屋四十平,转个身就能撞见。"
      陈屿沉默了两秒:"去我那儿。国贸附近有一套小公寓,我偶尔住。今晚你待在那儿,顾泽不知道地址,但他会打电话约你。你告诉他,只在那儿谈。"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陈屿,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能让你前夫真正感到疼的律师,不超过三个。"
      "不是因为我是你前女友?"
      "那也是原因之一。"他说得坦然,甚至有点残忍,"沈晚,我接下这个案子,最初确实有过一个念头——如果顾泽真的发病,你就会离开他。我知道这很卑劣,但我确实想过。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看到一个人怎么烂掉,才能知道我会怎么烂。"
      我愣住了。
      "现在你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可以选择换律师。你还有六个小时考虑。"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
      晚上七点,我按照陈屿给的地址,到了他位于国贸附近的小公寓。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架上堆满了案卷和医学书。
      顾泽是七点半到的。我下楼接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橘子,最便宜的的那种,小区门口水果店十块钱三斤。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打量着房间。
      "就住这?"他皱着眉,"四十平?沈晚,你何苦呢。家里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不住,跑来住这种鸽子笼。"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顾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不过也是,你现在确实该体验体验苦日子。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七年没工作,简历上空白一片,哪个公司要你?"
      他靠在沙发上,那副样子像在自己家:"晚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找那个陈屿,没用。他收你二十万,摆明了就是报复你。你以为他真帮你?"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陈屿教的,示弱,装可怜。
      "我知道……"我声音发颤,"可是我没办法……顾泽,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能?"顾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晚,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闹离婚。我在给你台阶下,你不下。非要闹到法庭上,让大家都难看?"
      他凑近我,身上还是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味,熏得我头疼。
      "你三十二了,"他盯着我,"离了我,谁要你?你以为陈屿真会接盘?他不过是玩你,玩完了还要收你二十万律师费。你傻不傻?"
      我肩膀开始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气得发抖。但我记得陈屿的话,哭,要哭得崩溃,要让他觉得你已经垮了。
      眼泪掉下来,我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那你要我怎样……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你别不要我……"
      顾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软。他眼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得意。
      "早这样不就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宠物,"乖,明天就去跟那个律师解约,回来住。那小姑娘,我明天就调走,以后不见面了。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掏出手机。我以为他在看消息,结果他按了语音键,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宝贝,再忍忍。她快扛不住了,刚才又哭了。再推一把,让她主动提离婚,财产分割就好办了。乖,晚上老地方见。"
      我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牙齿已经咬得腮帮子发酸。
      财产分割。推一把。
      原来这七年,我在他心里就是这么个东西——一个需要被"推一把"才能清理干净的障碍。
      顾泽发完语音,转过身,又换上一副温柔面孔:"晚晚,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轻蔑和怜悯:"对了,你这房子太破了,明天我让人给你送点钱,你去租个好点的。别委屈自己,毕竟夫妻一场。"
      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我僵在沙发上,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发紧。
      我摸出手机,停止录音,把文件发给陈屿。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外面在下小雨,他大衣肩膀上湿了一片。他没戴耳机,手里也没拿监听设备,只是攥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
      "他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他把伞靠在门边,走进来,"我在隔壁,你录音发过来,我戴耳机听的。"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袋橘子,看了一眼,冷笑:"十块钱三斤。他倒是舍得。"
      "他说我傻,"我说,声音有点飘,"他说陈屿不过是玩我。"
      陈屿没说话,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下次,他再说你老,你就告诉他,三十二岁的女人,正是最好的时候。不像某些男人,三十岁就虚得要靠实习生证明自己还行。"
      我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又涌出来。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
      "陈屿,"我抹了把脸,"你刚才在隔壁,是不是想冲过来揍他?"
      "想。"他毫不掩饰,"他每说一句,我就记一句。不是为案子,是为我自己。我想记住这些,等将来某一天,如果你还在犹豫要不要选我,我就把这些话拿出来,告诉你:至少我不会这样对你。"
      我愣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顾泽的奔驰刚开走,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录音很清晰,"他说,"尤其是那段语音。这是他自己承认的包养证据,加上之前的转账记录,够他喝一壶的。"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继续拖。拖到他开始慌,开始出错。他今天来,说明他已经急了。急了好,急了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我点点头,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刚才哭得太狠,脸上糊了一层,难受得很。
      "用下洗手间。"我说。
      "嗯。"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一哆嗦。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确实狼狈。我苦笑了一下,扯了张纸巾擦脸。
      擦完脸,我转身准备出去,目光却扫到了洗手台旁边的一个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但瓶身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条,字迹是陈屿的:"舍曲林,每日一次,早餐后。"
      我皱了皱眉。舍曲林是抗抑郁药。
      我放下药瓶,走了出去。
      "陈屿,"我把药瓶递给他,"这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抗抑郁药。"他说,声音很轻,"睡眠不好,医生开的。"
      "只是睡眠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死于亨廷顿舞蹈症。"陈屿的声音沉下去,"一种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大脑里的神经细胞慢慢死亡,人会控制不住地抽搐,出现舞蹈样动作。然后情绪失控,抑郁,记忆力衰退,最后连吞咽都困难。目前无法治愈。"
      我浑身发冷:"所以你办公室里有那么多医学书。所以你看到顾泽手指抽动,就知道不对劲。"
      "是。"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但我只是怀疑。三年前我在一个患者家属论坛看到过顾泽的ID,他在咨询遗传病的事。那个ID后缀是他创业公司的邮箱域名,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越查越心凉。"
      他看着我:"沈晚,我接下这个案子,是因为我知道,一旦顾泽发病,锐泽科技的股价会暴跌,他的股权会贬值。我必须在那之前,帮你把能锁死的财产都锁死。"
      "钱我会收,"他说,"那是我应得的。你不必觉得亏欠。"
      雨下得更大了。我抓起外套:"我现在回去找证据。"
      "我陪你。"
      江景房黑着灯,顾泽果然没回来。指纹锁还认我的拇指,"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径直走向书房。顾泽的书桌抽屉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还在,被文件盖着。我输入密码——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锁开了。
      里面是一叠信纸。
      最上面那张,是他七年前写的。字迹还很年轻,工整有力,没有现在这么潦草。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瞒不住了。我有亨廷顿舞蹈症,我爸也有,我爷爷也是。我查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但我站在你家楼下,抽了半包烟,最终没上楼。因为我太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你看我的眼神——那种可怜的眼神,像看一条瘸腿的狗。我受不了那个。所以我选择了隐瞒。我想,至少让我自私地拥有你几年。等我发病了,我就告诉你真相,然后放你走。对不起。"
      我的手在抖。
      我放下信,继续往下翻。中间一封,是去年写的。字迹已经歪斜,笔画开始颤抖,像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最近手指开始抽了,我知道时候快到了。我开始转移资产,想给你留条后路。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把钱藏在一个又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账户里。一方面,我确实怕你需要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另一方面,沈晚,我必须对你坦白另一层心思: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后过得太好。那样显得我这七年像个笑话,显得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被选择。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停不下来。每次骂完你,我在书房里砸东西,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恨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是个会烂掉的人,更恨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让我觉得自己更烂。"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原来是这样。不是骗婚,不是纯粹的爱。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因为太害怕被可怜,所以不敢告诉我真相;也是一个怨恨的男人,因为太恨自己健康不了,所以忍不住要毁掉我的平静。
      我继续翻,最下面有一封,是三个月前写的。字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有几个字甚至重叠在一起。
      "上周带你去复查,医生说你的贫血又加重了。我看着你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跟七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想,如果我没有这个病,如果我们可以正常地吵架、和好、变老,该多好。"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转动。三个月前,顾泽说他在深圳出差,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走之前,我帮他收拾了行李,还往他箱子里塞了胃药。
      但信里写着:"上周带你去复查"?
      我根本没有去过医院。
      "怎么了?"陈屿站在书房门口。
      "这封,"我把信递给他,"日期对不上。三个月前他在深圳出差,根本没带我去过什么复查。他为什么写这个?"
      陈屿接过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指着信纸边缘一处墨团:"你看这里,'复查'两个字前面有个涂改的痕迹。他原本写的可能不是'复查',而是别的什么。"
      我凑近看,那团墨渍下面,隐约能辨出一个"萌"字的轮廓。
      我胃里一阵痉挛。原来他带去过医院的人,不是我。他连忏悔信里,都在用我覆盖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不是假的,"陈屿说,声音低沉,"但也不一定真。HD早期,有些患者会出现记忆混乱,真假掺杂。他可能真的'记得'带你去过,也可能是他在撒谎,用这种方式减轻自己的愧疚感。你眼前的顾泽,已经不是一个完全可靠的叙述者了。"
      我浑身发冷:"所以……他连写信都在骗我?"
      "不是骗,"陈屿说,"是他真的'记得'。或者他需要你'记得'。你看这字迹,和七年前那封比起来,已经像两个人的手笔了。"
      我攥着那叠信,站在书桌前,忽然觉得特别累。
      "陈屿,"我哑着嗓子说,"你查顾泽,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有一部分是。"他说,"还有一部分……是我需要看到一个人怎么烂掉。我爸烂掉的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他最后不认识我。我想看看,一个成年人,一个像我、也像顾泽这样的人,在知道自己在烂掉的时候,会做出什么选择。是坦白,是隐瞒,是保护,还是毁灭。"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沈晚,我接下这个案子,确实卑劣。我不光是来帮你的,我也是来照镜子的。但我照镜子的目的,不是为了变成顾泽。是为了知道,我该怎么活。"
      雨声渐渐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城市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
      我们坐在地上,手握着手,像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把口鼻探出了水面。
      但就在这时,陈屿松开了我的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那种冷静的、近乎锋利的职业面具,一点点回到他脸上。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等案子结束,如果你还想听我说这些,我再继续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
      "陈屿……"
      "在律所,我是陈律师。"他打断我,目光落在窗外,"在这里,我也不能是别的身份。至少现在不能。"
      他拿起伞,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收网准备。谈判定在三个月后,顾泽最近失眠加重,症状在高压下进展得比医生预期快,我们等不起太久。你准备好了吗?"
      我抹了把脸,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但我站得很稳。
      "我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进楼道里未尽的雨幕中。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但房间里已经空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咖啡店里的药瓶与公寓里的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