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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鸡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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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圈在山上,要顺着山崖的方向走三四里路,肖潇将一地的笋皮扫进畚斗里的时候,已经进午了,日头罩在水泥地上,将满山的雾气也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团喧闹之后,隐隐约约的传来隔壁碗筷叮当的碰撞。
王立仁正坐在家门口的槛上扒饭,他用的那只碗上一对红喜字,一双童男女,磕碰的地方填满了洗不去的黄渍,已用了很多年了,就连那只酒瓶子上的胶痕都已经快剥脱干净,他一直拿这只玻璃瓶打农家酒,自酿自销。
当肖潇陪着陈梅听完那档节目后,许妄已经将笋皮都装进了麻袋捆扎好,他看向屋头已经睡去的陈梅和站着发呆的肖潇,又到门口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每一个午后都在这样的沉默里渡过,肖潇会拿着一把蒲扇扇风,然后看见白鹤从远处飞过,他就下山了。
许妄知道,肖潇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将周转箱里那些嫩笋送下山交易,他的时间不太多。
估量着,画着,纸上的平面图不确定能一次就助他成功,但他还是将纸笔、火机和烟盒都搁置在地板上,连鹅绒服都脱了,扛着工具箱往外走。他只穿一件黑色的短袖,一根青色的血管从手腕一直伸展到小臂。
肖潇本来全神贯注的盯着一片空地,然后看见一堆零散的物品顺着一双大手进入视线,终于抬头去注意。他看见许妄恰好转身关上外头的大门,接着想叫住,却想起他的母亲正安然的睡着,于是定定的听微风将隔壁饭菜里腻人的猪油味和摇椅的吱吖声并到一起。
山上的竹林长得很密集,但近人家的地方,基本是新竹,被清理过了,要找老竹子就要往深一些的地方走。可是深一些的地方崎岖,而且蚊虫横行,许妄将裤腿往下拉,塞到鞋子里。
许妄回来的时候稍显狼狈,躲在门边招呼肖潇,一双眼睛不时的从门外闪出来,鬼鬼祟祟的。肖潇心下疑惑,权当陪着孩子玩一样的出门去,却看见许妄手里明晃晃的一只竹编鸟。
许妄将竹鸟打理得很干净,讨封赏一样在肖潇跟前晃着他的杰作,那只没有生命的鸟在许妄手上来回飞翔,然后被肖潇捏在手里。
“给我?”
“给你,你好像不高兴。”
竹子新鲜的苦涩清香钻进肖潇的鼻腔,然而这熟悉的味道却很霸蛮的不讲理,让他眼眶湿润。
“谁教你编的?”
“我的母亲。”
这只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为父亲还在,熟悉到他以为母亲还耳聪目明,熟悉到他以为自己还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念字。
装满笋子的竹筐,扛在肩上沉甸甸的,许妄要帮他,他不肯。
“你的家人,什么时候会接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离开,可以回来,为什么要人接?”
肖潇被问得摸不着头脑,许妄的天真烂漫和沉郁不语,究竟是愚弄还是疾病。他于是站在那里,许妄就绕到他的背后,把扁担接过来,粗喘一口气,在他耳边发笑,一点进出的气惹得他耳朵发痒。
他也不察觉的笑了,在前面领路。
夜晚的时候,许妄从厕所出来,头发仍然在滴水,肖潇把吹风机递过去,许妄一边吹一边大声问肖潇:
“我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肖潇将双手枕在脑袋下,他的胳膊还酸痛着,不是因为干活,而是因为他的头发长,一直长到脖子,所以吹干不易。找理发店是不可能的,他总是自己乱剪一通,或长或短,居然也还算自然。
他们挤在一张床上,昨晚太累,累到肖潇对于身旁多了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实感,可是今夜不同,有了许妄帮忙,他松快多了。
可偏偏此时宜人的夜色被手机的震动搅乱。
许妄皱了皱眉头,将床头的火机和烟拿走,去到楼下。许妄来了两天,肖潇很少闻见烟的味道,问了陈梅更是说从没注意到,只是垃圾桶里始终有烟头。这可能不止是第二通电话,直觉在肖潇的脑海里驱使他应该去听,可他还是按耐下好奇心,打算等许妄回来。
想说的迟早会说,不想说的,也从没有立场去得知。肖潇不想生事,只想送陈梅终老。作为儿子,他已经很没出息了,因为没钱,所以上不了学,没有工作,家里也不知道有任何亲戚。
很多回忆之间,拨云见雾,仿佛有争执的声音。然后许妄悄然的回来了,身上仍然是肥皂的味道。他捉起那只绿色的鸟,在肖潇上头摆弄,摆弄得无趣了,一直侧眼床上的人。
肖潇这才发现这只鸟的奇异之处,翅膀底下刻着一朵花的图案。
“别玩了,睡吧。”
“讲一个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许妄干了不少活,在集市上东西跑替他叫喊,居然还这样精力充沛。
见肖潇没反应,许妄上前扯他的手。
“说嘛,有关我的,你想不想要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许妄饶有兴致的翻身上床,很大一个人了,总是要搂着肖潇,肖潇没办法,任由他胡乱划定边界线,好像手足兄弟一样的亲昵。
忽然,肖潇抓住许妄的手,仔细端详,白瓷一样细腻的指甲上有一道裂隙,那里往外渗血。他沉默,然后起身要下楼。
一言不发,就好似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别走了嘛。”
许妄的背包里什么都备齐了,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片创口贴,这些轻飘飘的落在桌子上,好像一声闷鼓敲。
离开的声音停止了,肖潇回身。周遭静静的,有只雀啄着枝干。
许妄的眼镜被肖潇扯去,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许妄,然后猝不及防的把他的脸端起来,露出鼻背上一道浅浅的陈旧疤痕。
许妄觉得肖潇的睫毛即将戳进他的眼睛,瞳孔好像被手掌重重捏过,骤然紧缩。
他把药瓶塞进肖潇手里,并不怯的向前。
“你现在长高了。”
许妄不置可否,他还以为,肖潇会把他忘了。
“你说我叫你什么比较好?”
“如果不是那朵花,还真认不出来。”
肖潇指着那只栩栩如生的鸟,不知是责怪还是喜悦。
“给你一个惊喜嘛,你越来越不幽默了,肖潇哥。”
“你也是,越来越不诚实了。”
指的是早上那只鸟,也可能是从前那一个假名字。
许妄提着那只竹鸟,鸟嘴在肖潇不苟言笑的脸上蜻蜓点水的啄过,像无赖的虫蚁一样让肖潇无可奈何,然后一路顺到唇瓣上,才被叫止。
“我特意来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一直都很好,活着就很好。”
许妄靠在肖潇身上,肖潇却微微的闪避。许妄笑了笑,没再强人所难,转而抱着被子躺倒在床上。
他那个时候年少,一心寻死又穷困潦倒,浑浑噩噩又孤僻难言,就在山崖上,打算谁也不告诉,就这样了却一切。
却被肖潇救下了。
他来得很匆忙,去得也很匆忙,交情深浅,没有心思琢磨,可他总归是不想死了。
如果不是《鹤晚吟》,不是许欢玲,不是那从天而降的钱,帮他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他现在也许就不会在这里了。
债主将他打得遍体鳞伤,父亲的克扣让他饥寒交迫,很多时候想,是不是老天爷不愿意看他好好活着,所以才要把他的一切都夺走。
可命运弄人,许欢玲带来一笔钱,还收留了许妄,许妄义无反顾的改了姓氏从母姓,却唯独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一个人,就被许欢玲带去了国外。
许欢玲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孩子,如果不是钱勇费尽心机的找到了她索要钱财,她还不知道姐姐在这世上有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