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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鹤从头顶 ...

  •   白鹤从头顶匆然的划过,挟持过往坠入林间而死。它携一涓流水蔓延过大地,替鹤云山带来了许妄。
      “书里说,她有一双令白鹤恋起故乡清溪的眼睛···”
      扶了扶厚重的镜框,就在三天前那堂改变一切的课上,许妄毅然决然的决定去到那里。
      即便他从未来过,他始终觉得魂牵梦萦的那里。
      “钱妄。”
      深觉知识的重要,许妄上课本是从不走神的,可读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停下。
      那是怎样的眼睛。
      “钱妄同学?”
      他猛然抬起头,隔着发雾的镜片,瞧见四周的同学都盯着他发笑,才挠了挠头,羞赧的看向黑板。
      “钱妄,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我没有!”
      拿手指揉搓着眼角,发红也发烫了,才察觉压根没有眼泪,也没有人过问他。
      许妄又出幻觉了。
      他支撑起瘦削得能看见青紫血管的手臂,连抬头都带给了虚弱的身体巨大的负担,他的命运好像和一条条的血管一样,望得到头了。
      其实许妄没有那样高度的近视,只是习惯了框子里的世界,觉得安然。这框子压住了他的眉眼,他于是看起来总是平庸而不起眼,甚而是阴森吊诡的一个人,因为他的面黄肌瘦从头至尾一以贯之,不难看的样子就此活得不似人。
      在京州大学这样群英汇集的学府,他像一条街边的落水狗,连扔出去的馒头也当做示好,摇头晃脑的凑上去。
      许妄想去鹤云山,可惜他又穷,又难看,现在也没有好的出身。
      本来有机会有美好的家庭吧,但是有了运气,就欠缺一点缘分。
      站在云丝环绕的鹤云山下,他昂首,万千翠绿仿佛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是广袤的蓝天底下一支圆珠笔,只想静静停留在这里书写。
      身上的伤好像也不痛了,疲于奔命的过往也忘却了。
      此刻的许妄看起来才像从山野出来的野猴子,浑身狼狈,骨缝吃酸,他坐了很久很久的绿皮火车,久到车轮上两只不停上下的铁胳膊,他都心疼。
      行囊中,只有贴身的衣物,和一本《鹤晚吟》,硬壳精装的,只是磕了一个角,所以待字闺中在旧书店,等到了囊中羞涩的许妄。
      不是一时的兴起,从儿童时代起,他就疯狂的迷恋《鹤晚吟》。迷恋书里平铺直叙的文字,迷恋故事里那相伴过半辈子的友谊,那真是世界上最高尚的情感。
      作为读者,他渴望醉倒在这文字里,作为怀揣作家梦想的中文系学生,写出这样的作品,是他毕生的梦想。
      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实现了。
      许妄看见了人,将头发拨到了耳后,他不想看起来太没人样。
      长途的奔波,他头脸未洁,硬座上乘务员早就提醒过他了,邻座的大哥对他的打量毫不掩饰,最后终于忍不了,想让乘务员换座。
      换座是没办法,只是一路忍耐大哥岔开的双脚是难免了,许妄坐得很憋屈,但至少有得坐。
      他兜里没钱,扣不出几个钢镚,现在更是已经空空如也,压根也没打算回去。
      “方便指个路吗,山崖在哪里?”
      他笑得一定太勉强了,对面人犹犹豫豫的将藏在竹林里的一条小道指给他,然后头也不回的背着笋子和他相背而行。
      那是一条曲折的小道,道上横着一只曲项的白鹤。它烁着金眼,墨着翎缘,望向许妄,兀自展翅向天边。
      ————————————————————————————————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竹林里穿丛而过的肖潇。
      衬衫贴在他身上,登山包缀得他双肩酸疼,他望眼欲穿,和肖潇远远相视。
      “你叫什么?”
      “我是许妄,言午许,妄想的妄。”
      “来干什么?”
      “采风。”
      “哦,画家啊。”
      肖潇肩上的背篓里,乘满早春的嫩笋,他墨黑的眉毛与水光潋滟的双眼在许妄眼里打转,最后都像鹤鸣一样,悄悄的远走了。
      “你跟不跟?”
      “跟···跟去哪里?”
      “晚霞村。”
      晚霞村在半山腰,房屋低矮,设施破烂,村中央有一口井水,大家尽可以去取。此时井前大排长龙,大家的背篓里都是带着土腥气的新笋和菌子。
      肖潇就这样很顺理成章的把他带去家里,给了他铺位,供了他吃食。
      肖潇的家是村里为数不多有两层的建筑,但是院子里除了一只木桩和斧头,就几乎什么都没有,就连唯一一张木桌的蜡质层都变得黏糊糊,泛黄发黑。
      走上楼的时候,肖潇的母亲坐在楼梯下的摇椅上,如果不是摇椅在起翘的木板上嘤噎作响,是发现不了这个女人的。她浑身都穿着得很整洁,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只静静的坐在角落里。
      “哪里来的画家?”
      “我不是画家的,我是学生。”
      “美术系的学生?”
      “中文系的学生。”
      肖潇去拍许妄的背,那里湿淋淋的,许妄不自觉就把背挺直,镜片被粥带起的热气染白了。
      “干嘛老是猫着背···想当作家啊?”
      他瞧见许妄无时不刻捏着牛皮小本子,怀里还揣着本硬壳书。
      “嗯!你很知道我!”
      许妄红光满面,像个得到认可的孩子一样放下大碗,开始描述他的宏图伟业。
      从欧洲到拉美,从寻根文学到先锋文学,许妄讲的不亦乐乎。肖潇将头发拨弄到耳后,很认真去听,然后从许妄侃天说地的缝隙里,听见了白鹤的鸣叫。
      许妄忽然中邪一样怔住了,一顿一顿的扭头探向窗外,他痴魔的呓语。
      “白鹤···白鹤在叫···你有没有听到!白鹤!”
      “我听到了···你先坐下,很危险的!”
      许妄半个身子探出二楼,肖潇把许妄往回拉,然后两个人都坐在床上喘气。他从未完全的相信眼前的人,因为许妄站在竹林外面的时候,身上满是灰,对他露出痴傻的笑,还说他一定是书里的人,眼睛可以佐证。
      向来没有随便过问别人的习惯,肖潇尽他所能给许妄他能给的,就算学习生涯止步高中,也努力回应许妄的话。
      也许许妄是一个被家人弄丢的疯子,现在是上学的时候,哪个大学生会私自跑到晚霞村这样的地方,鹤云山山高路远,连信号都差得可怜。
      他会去报警的,但至少是明天一早,可是没有多少交流,他就拿到了许妄父亲的联系方式。一打过去,对面的人对许妄的处境很是冷漠。许妄是正常的成年人,要去哪里,谁管得着呢。
      电话挂断,肖潇把电话扣回去,默默将号码记在了号码簿上。
      他转身,吊灯在许妄的房间里摇摆,许妄看起来就很正常,转头看见肖潇,冲他体面的微笑。
      此刻又像一个正常人。
      肖潇没有时间再去搭理许妄,下楼找到母亲,给她喂饭吃。
      陈梅腿残,眼睛也瞎掉很久了,瞳孔面前一层雾瘴的乳白色,很呆滞。饭后陈梅照常摸着收音机听,那是一档开播很久的节目,讲名人的,陈梅最喜欢听的是节目的第五十六期,讲的女人好像很惨,刚成名过上好日子,就撒手人寰,连生前的丈夫后来也被发现曾是游走在边缘地带的三教九流。
      今晚的陈梅在肖潇帮她擦拭手臂的时候,忽然握住了肖潇的手。肖潇看见陈梅那双与鱼目无异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出虚幻的光芒。
      母亲通常对事物没什么大反应,今天不知心里想了什么,但有向往有牵挂,总归是好事。
      至于那一点含混的目光也没什么,月亮照样借着太阳的光,照样凄美,照样值得爱。
      “许妄,你有多大了?”
      “我?我有二十五岁了。”
      肖潇暗自估量,比他小两岁。
      “你读研究生?”
      “胡说,我早就毕业了。”
      “可是你早晨才说你是学生。”
      许妄忽然不说话,好像很认真的回想着。他有些困惑,然后双手一摊,撑在床上。
      陡然间许妄离肖潇很近,眼睛对着眼睛,毫不掩饰的打量他。窗户外,月亮对着水里的月亮,水里尽是碎鳞乱玉的光斑。
      肖潇对这个疯子很好奇,也对许妄的那本“书”,感到好奇。许妄的一切有魔力,细细的牵引着肖潇往前走。
      这个疯子从外面的世界来,从城市来,从肖潇踩着空档去看的那条铁轨,延伸而去的远方来。
      许妄的穿着只是邋遢,可并不便宜。肖潇把他带来的物品全四散在床上的时候,东西七零八落。有压缩的鹅绒服,有放在盒子里卡着减震泡沫棉的钢笔,甚至有条金项链。
      许妄看见那条被放逐后,逐渐膨胀的鹅绒服,很珍惜的捧起,穿在身上。
      现在是鹤云山的春天,天气转温,河冰消融,带着鹅绒服,是准备长住吗。
      肖潇去碰许妄的衣服,许妄莞尔一笑。
      “秋天快过去了,会越来越冷,是不是?”
      许妄最后躺在混乱的一床杂物里,匆忙的睡去了。
      春寒料峭,竹笋一晚长过手指,再不抓紧,是要老的。
      许妄醒得很及时,赶在肖潇出门前挎着笨重的篓子一起出门去了。
      笋子长在脚底下,外行人不注意看就一脚踏过了。
      “老笋子炖汤,嫩笋子炒肉,老笋皮千万不能吃,喇嘴巴。”
      许妄跟在肖潇背后捡笋子,手中的笔飞快的记下肖潇的每一句话。
      说来也奇,许妄一点汗都没出,还精神抖擞。
      “那老笋皮怎么办?”
      “喂鸡啊。”
      “那···带我去看你们的鸡圈。”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许妄看过了一眼来电提示,就放在耳边。
      “不要想了,知道什么都没有用。”
      许妄挂断电话,把肖潇背篓里的笋子分了一半过来。他长得高,也挺壮实,不过那一副扁方框的黑眼镜让人看起来文绉绉的,其实许妄不是弱不经风。
      是谁呢,好似无亲无故的许妄,谁会给他打去那通电话。
      肖潇定在原地,云雾中的朝阳已经穿透了山雾,照亮着新生里的晚霞村。
      到家后,肖潇去自家院子里打井水,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把所有的笋衣剥开,再搓洗干净。许妄将本子撕去一页又一页,怎么都不能满意,干脆就只好停笔,全心全意的观察着肖潇的一举一动。
      他蹲在地上,细长的手指在水里拨弄,水往外溅了一些,他听见王立仁又在门前叫唤。
      “寡妇下的崽子,野男人造的房子,要不是看你们孤苦伶仃,老子迟早拆了你们的大门!”
      那本来就不堪一击的大门被劈出一条长痕,生锈的菜刀一次又一次的嵌进门内。许妄站在阴影里,咬着钢笔的盖子,在本子上琢磨着肖潇的话,对那可怖的场景视若无睹。
      手在锅沿敲了敲水,锅便震起来。
      许妄眯眼,择了一根未潮的细烟,将火机的齿轮打响。他慢条斯理的将白烟往里嘬,又缓慢的吐出去。
      歪在一旁木桩上的斧头消失了,肖潇扛着它默不作响的走出门。
      许妄将烟掐灭,揉碎最后一点火星子,将挣扎着爬出来的陈梅往里抱。
      陈梅的力气出奇的大,硬生生的把许妄往前推。她有良好的教养,从谈吐里能看出,只是此刻面对儿子未知的险境,她只有在地上狼狈的匍匐。
      “阿姨···您先坐着,我去劝他。”
      许妄将头发揉乱,赶出去的时候,王立仁已经倒在地上,外面围了几个背背篓的大爷大妈。
      “哎哟~哎哟~我的头~”
      王立仁的汗衫向上卷起,酒瓶子倒在脚边,一只硕大的肚子挺立。菜刀和斧子一并放在一旁,肖潇靠在自家的院墙上,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许妄眉开眼笑的将倒地的酒瓶子和王立仁扶起,王立仁迷迷糊糊的看见许妄,就一把搭在他的脖子上诉苦。
      “哎呀,哪里来的小伙子,一定替我做主!大家伙都看好了!就是这野小子,拿斧子朝我一砍,我就摔了,你们评评理,这是不是杀人!”
      “我要是杀人,你还能坐在这说话。”
      肖潇戏谑的踢了踢王立仁油光水滑的肚皮,忍不住笑出声。
      “哎哟~哎哟~我的···我的胃!”
      “大爷您消消气,怎么跟年轻的小子瞎计较,有什么需求,咱们尽管说。”
      许妄一笑起来,其实蛮有亲和力,简直跟领导下乡似的。王立仁一下子被俘获了,坚定不移的以为许妄是站在他一边的,于是有恃无恐,更无法无天起来。
      “赔钱!必须赔钱!然后···然后把他们多占的地还回来!还要赔我的酒!”
      许妄笑出声,搀着王立仁起身。
      “这好办,咋们叫公安来,帮您的伤鉴定鉴定,该赔的,一分都不会少。”
      “公安···这···不叫了吧,我也不是那计较的人。”
      王立仁为了地闹也不是一次半次,非说十几年前盖房子的时候肖潇他们家多占了自己一点地。看大门上随处乱打的木板和钉子就知道王立仁平日里有多过分,肖潇早就习惯了,念在是邻里,这才没想过叫警察来处理,哪知道王立仁就瞅准了他们好欺负,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
      “不叫怎么行呢?不叫万一您又软心肠,再退让,我都看不下去。”
      围着看热闹的乡亲们就是墙头草,一开始见王立仁叫苦连天的样子还对肖潇指指点点,到后来隐隐觉察王立仁死活不肯叫警察的样子不对,于是转头又议论起王立仁。
      “我就住在另一边,是见过这个王立仁,天天都来找人家孤儿寡母的麻烦!”
      许妄顺声找去,是个背上还挂着个吮指婴儿的中年妇女,一手弯刀一手背篓。大山里的女人几乎都这样,坚韧到不干活甚至浑身不舒服。
      那个婴儿遗传了母亲看热闹的天分,嘬着手指目光炯炯的望着许妄。
      “大嫂,话不可以这么说啊,大爷肯定也有苦衷,您这可是污蔑。”
      中年妇女看许妄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毛头敢反驳她,立马撸起袖子将孩子往上提了提,眼睛一横指着王立仁发难。
      “谁不知道你儿子要结婚了,两万八的彩礼都付不起!这下看人家姑娘要逃回县城里了,就一门心思坑蒙拐骗!”
      王立仁气得说不出话,一个劲拧着胸口喊疼,人家才不理会他。
      “我可是看着他们家把房子盖起来的,当初都说得好好的,现在看没了男人,就知道指着一家欺负!有你这样的吗!今天还不知打哪里喊个小白脸来给你助威,两个人都是不要脸的!”
      许妄摸着后脑勺,满怀歉意的看向王立仁。
      “大爷,原来是这样啊,亏我还以为以为是你的理···这下···”
      王立仁恼羞成怒,抓着他剩下的酒底子一饮而尽,躲着骂声灰溜溜的跑回了家里。
      此刻只剩下许妄一个始作俑者,自然成为众矢之的,肖潇借机挡在了许妄眼前,对那种奶奶妇女不住鞠躬。
      “彩霞姐,这是我们屋头的表弟,来帮我的。”
      “你们屋头的?···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陈彩霞扭头看向肖潇身后的许妄,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不向外拐,哪里找的来人帮我说话嘛。”
      “也是哦···哦哟,不哭了不哭了,看饿了,娘给你喂奶去。”
      背上的婴儿忽然哭个不停,眼泪大颗大颗落在陈彩霞后颈,陈彩霞这才往前走,已经准备解开衣襟。
      许妄在门槛上蹲下身,同隔壁懒散的看门狗一个岗位,漫无目的的打响火机。火机的齿轮上火焰间或的出现,肖潇觉得蛮好。
      说不上哪里好,就是蛮好。
      他想把今天的好笋子留一点下来,不再全部拖到集市上了,也许还应许妄的请求,去山崖上捉一只老母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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