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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安得两全 那顿火 ...


  •   那顿火锅之后,两人又恢复了同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还不如异地处对象的人多的境况。顾崇佑早出晚归,永远扎身在忙不完的委托人和卷宗里,周旋在各个职能部门。姜亦寻也重新埋进课本和训练场。这段时间的训练内容新增了警械的使用,尤其是手铐。半个月过去,手腕上被铐环磨出的红痕结痂又脱落。
      寝室熄灯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三人都已经进入睡眠,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均匀而绵长。只有晋年时不时的咬牙和梦呓声,不愧是话痨,连睡梦里都还有话可说。
      姜亦寻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手腕还在隐隐发胀,白天被铐环磨破皮的地方,此刻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耳畔响起了教官白天说的话。
      “手铐用不好,三种后果:嫌疑人跑了、嫌疑人受伤了、你自己受伤了。”
      如果手铐不是铐在手腕上,是铐在心里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两个人的脸。
      顾崇佑,乐知行。
      一个是他想要靠近的人,一个握着他想要靠近的那个人的过去。
      两个人像是两枚铐环,一枚扣着他的心,一枚锁着他的脚步。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往前是关山难越,往后又是他的心有不甘。那股子不甘心,便像在心墙上生了根的藤,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到那把训练用的手铐,金属的冷硬铐上去手腕便被桎梏,轻易挣脱不开。卸下来的时候需要钥匙,不然就永远锁着。
      那顾崇佑心里的钥匙又在哪里呢?
      他想起那本日记。
      顾崇佑年少时写的那些话,字迹模糊,纸页泛黄,但每一行都透着孤独。刚进陈家时的不安,寄人篱下时的敏感,后来执意搬出去时的决绝。那些文字像铐环内侧的防脱齿,越挣扎勒得越紧。
      他又细细回忆训练时教官示范完快速上铐后说的话:“上铐是技术,开铐也是。你得先学会开,才敢用力铐,不然你自己也出不来。”
      他得先学会打开顾崇佑心里那把锁,不然他越是靠近,两个人都会被铐在原地动弹不得。
      乐知行呢,他又是什么作用?姜亦寻蒙上被子,迷迷糊糊的、天马行空的想着。或许他更是一把递过来的钥匙,钥匙本身没有义务告诉他往哪个方向拧,钥匙只负责存在。
      它怎么用,得他自己试。

      学校在清明节大赦天下放了三天假,姜亦寻还是在小区内进行体能打卡。在同样的地方,乐知行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小区,为什么屡次巧遇出现。”乐知行主动开口,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姜亦寻被说中了心事,承认了。
      乐知行笑了笑:“其实那天我说谎了,我并不是顾崇佑的恋人。”
      两人就近选了临湖的一处长椅坐下。清明时分的空气里透着股湿润的凉意,湖面泛着波纹,浮着一对绿头鸭,缱绻自得。
      坐下来后姜亦寻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还为方才的震惊感到不可思议。
      乐知行倒是先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非常奇怪我为什么那么说?”
      “但是佑哥也没有否认。”姜亦寻有些恍惚。
      乐知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又夹着说不清的酸涩。“他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笑。”
      姜亦寻面露茫然,实在不解这话里的深意。
      “他自诩一往情深,结果到头来连自己喜欢的人是谁都分不清,甚至连对方是什么样的都不了解。”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之前看到的照片,是我哥和他的合照。”
      姜亦寻猛地抬起头,他惊得连敬语都顾不得了:“你说什么?”
      “想不到吧。我们其实是双胞胎兄弟,如果稍微模仿一下对方的话,很多时候连我们父母都分不清是哪个。当年在大学里,遇到顾崇佑的人是我哥哥,乐知言。”乐知行的目光落在湖面那对戏水的水鸟上,碧绿水波漾开涟漪。两只水鸭子挨得近,扎进同一片清水里衔取浮萍,形影半步不肯分离。“他们俩相爱,就像所有有情人那样,以为有爱就能地久天长。”
      乐知行继续惆怅道。
      在大四的时候,乐知言突然被查出生了一种病。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基本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哥哥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怕他喜欢的人伤心,也不想让喜欢的人看着他一天天枯萎。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单方面提出了分手,只说自己不喜欢了,说为了更好的前程要出国。大四一毕业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我们全家人陪着哥哥迁到了美国,试图做最后的治疗。”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乐知言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虽然很狗血,但是这一切,就是发生了。”乐知行说。
      湖中方才还交颈缠绵的绿头鸭转瞬只剩一只雄鸟孤零零栖在原处,水面只映出它单薄孤冷的倒影。
      听完这一切,姜亦寻觉得喉咙发紧,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所以,您上次去看的,是乐知言吗。”
      “是,他离开后我就把他的骨灰带了回来,在出国前我们一家就在淮市。”
      姜亦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穿过小区内的儿童游乐区,四周都是孩子的打闹声,带娃的家长和阿姨们在互相大声交谈,还有道路上汽车开过后的轰鸣,混在一起像一条嘈杂的河流。他像是一片落叶漂泊其中,随波逐流,不知去往何处。
      乐知行问:“那段感情,顾崇佑真的放下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他就好像撞在了拦水石上,在急流里奋力扑腾与挣扎。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黯淡无光。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在放假前顾崇佑去了津市。付筠棠修剪院子里的绿枝时,不小心凳子踩翻摔了一跤。幸好当时阿姨在,及时送了医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顾崇佑听说了之后就紧急赶了过去。
      现在家里空空的,安静得让人发慌。他走遍屋子的各个角落,在阳台、客厅、房间里穿梭,却觉得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宿。
      转了好几圈之后,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顾崇佑房间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顾崇佑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收拾整齐,沙发上搭着还没折叠的薄毯,茶几上摆着一本用书签做了标记的法典。姜亦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次没有抱自己的枕头,也没有去拿被子,他直接走到床边,拉开顾崇佑的被窝躺了进去。
      床上似乎还有顾崇佑的气息,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他更想给顾崇佑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可又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了情绪,他不能再被当成需要安慰的小孩。
      姜亦寻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躺着,脑海里反复回忆乐知行的话。
      他当时问:“您恨他吗?”
      “恨他做什么?我哥的病又不是他造成的。而且这也是我哥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乐知行说道,“但是我也不会同情他。若是他稍微多去了解一些,也不会发现不了端倪。让我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一点点枯竭。”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你在小区里到处寻觅,不就是在等我出现吗。”乐知行反问道,“那段感情,顾崇佑真的放下了吗?”
      姜亦寻哑然。
      原来乐知行什么都知道,他的心思,他近期的举动,对方都了如指掌。
      乐知行走了,姜亦寻一个人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那两只绿头鸭彻底散了,人工湖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推着水波一层层往岸边涌。
      世间万般取舍,多是难以兼顾。到底要寻一条怎样的路,才能安放自我,亦不负他人,求得一份两全法。

      四月中旬,警方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关于姜承钧夫妇的火灾事故,在顾崇佑的指控下和重新提交了证据后,市局专案组重新进行了立案调查,他们的调查结果证实了当年的肮脏交易。
      经过对案发现场留存物证的重新送检,以及影像资料的真实性鉴定,技术部门在当年被忽略的燃气管道接口处,提取到了徐泾之独有的工具痕迹与微量生物信息。面对铁证,徐泾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仅招认了当时如何意外知道小区的监控漏洞,又是如何利用这一点潜入姜承钧住处,蓄意破坏燃气管道的犯罪事实,更将当年主办警官周某收受钱财、徇私枉法的黑幕一股脑吐了出来。
      那位原本盘算着年底安稳退休的周警官,没料到会在此时东窗事发。经过调查,他当年正是一时鬼迷心窍吃了徐泾之的回扣,才在办案时刻意回避关键疑点,潦草定案,将真相死死捂住。
      如今,随着嫌疑人供词与新的物证形成完整链条,这起尘封旧案终于水落石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安得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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