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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莫怜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发完的部门群通知。
      准确地说,他是趴在办公桌上咽气的,脸贴着键盘,右手保持着握鼠标的姿势,屏幕上是一份改了四十七版的国自然申报书。导师在微信上催了他三次——“小莫,今晚能定稿吗?”——他没来得及回复。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隔壁工位的饮水机发出一声咕噜响,像是替他叹了最后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块悬浮的白色平台上,四周是浓稠的、仿佛有重量的黑暗,脚下那块直径不到三米的圆形地面散发着冷白色的荧光,照亮了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深蓝色衬衫——袖口磨得起毛,左胸口袋插着一支笔,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着一部缠满胶带的录音笔。
      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人在他颅腔内安了个扩音器:【欢迎进入生存游戏。你是第1024号玩家。当前副本:午夜病院。副本规则:找到出口,否则死。】
      莫怜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鞋还在,左脚鞋底有一块口香糖的痕迹,那是上周踩到的。他又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皱巴巴的印章和一盒红色的印泥,那是他生前帮学院盖了四年公章留下的习惯。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问了一句:“出口在消防疏散图的第几层?应急照明灯具是否符合GB17945-2010国家标准?”
      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钟,这在无限流的历史上大概是从未有过的事。三秒后,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语调似乎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副本即将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莫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报销单据,“根据《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消防安全管理规定》第十六条,人员密集场所应当在醒目位置张贴疏散示意图。我需要知道我现在所在的楼层坐标,否则无法判断逃生方向。”
      系统没有再回应,但他脚下的平台开始下沉,像一个缓慢降落的电梯,将他送入那片黑暗中。光线一层一层地剥落,从白到灰再到墨一般的黑,最后脚底传来瓷砖地面的触感,头顶一盏日光灯管滋滋闪了两下,亮了。
      他站在一条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乳白色的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隔五米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温度偏低,大约十五六度的样子,让他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但那标志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
      莫怜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第1024号玩家,莫怜,进入副本‘午夜病院’。时间未知,地点未知。初步观察:建筑结构符合上世纪九十年代医疗建筑特征,层高约三米,单侧走廊宽度约两米四,防火门为钢质,未见明显变形。目前环境温度约十六摄氏度,相对湿度偏高,推测地下层或背阴侧。空气质量不佳,有霉味和血腥味混合,通风系统疑似停运。”
      他关掉录音笔,把它塞回口袋,然后朝着那扇防火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跟着他走,但他没有回头。
      防火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门后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同样的日光灯,同样的瓷砖地面,同样的紧闭房门,唯一的区别是走廊中间多了一张护士站用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和一部电话,显示器屏幕是蓝色的,上面滚动着一行白色的字:系统初始化中,请稍候。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领口和袖口都有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但有两片指甲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甲床。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漂亮,但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被墨水浸透的玻璃珠。她看着莫怜,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的弧度太大,大到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
      “欢迎来到午夜病院,”她说,声音甜美得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朋友入睡,“你是新来的病人吗?”
      莫怜走到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桌面上抽了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纸推到护士面前:“你好,这是我的姓名和编号。我想问几个问题:第一,这栋建筑的产权归属是哪个单位?第二,你们有没有办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第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是否畅通,有没有被锁闭或封堵的情况?”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又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吓人”之外的情绪——困惑。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微笑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了的贴纸。
      “……你说什么?”
      “我问的是很基础的问题,”莫怜说,语气依然平稳,“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十五条,医疗机构执业必须进行登记,领取《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如果你无法提供,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处非法行医场所。另外,我刚才经过的走廊没有看到消防疏散图,也没有灭火器,这违反了《消防法》第十六条的规定。”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当了三百年的厉鬼,吓死过不计其数的玩家,有人尖叫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跟她搏斗,还有人吓得尿裤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见到她的第一面,问她有没有执业许可证。
      “这里是医院,”她终于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甜美了,带着一丝恼怒,“你是病人,病人不需要问这些问题。”
      “我不是病人,”莫怜纠正她,“我是玩家,根据系统给出的规则,我的任务是找到出口离开这里。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我有权了解副本的基本信息,包括建筑结构、安全设施和应急预案。如果你不配合,我会向系统投诉你妨碍玩家正常通关。”
      护士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前一秒她还坐在椅子上,下一秒她已经站在莫怜面前,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全黑的眼眶里涌出一种黏稠的、近乎实质的恶意,走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莫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同时有好几个人在用同一副嗓子说话,“我在这栋楼里杀了四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比你先学会什么叫礼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求我放过你,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莫怜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进口袋,掏出了那枚印章和印泥。他拧开印泥的盖子,把印章在上面按了按,然后在护士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张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合规检查。
      他把纸条拍在桌子上,盖章。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护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那张纸条。红色的印章落在纸上,清晰可见,但那不是普通的公章——它发出的红光在短短一秒内膨胀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迅速染红了整张纸条,然后是桌面,然后是护士站的整片区域。红光所到之处,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半透明的线条,像是建筑的图纸被投影在了三维空间中——走廊的结构、房间的分隔、管线的走向,全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护士被那红光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上的红色甲油正在褪色,像被人一点点擦掉,露出底下正常的肉粉色。
      “这是什么?”她尖叫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合规检查,”莫怜说,把印章收回口袋,“你的吓人方式不符合行业规范。第一,开场白太老套,‘新来的病人’这种台词在恐怖游戏里已经用了三十年,缺乏创新性;第二,你的微笑角度过大,超过了正常人面部肌肉的活动范围,属于过度表演,反而降低了可信度;第三,你没有在患者入口处张贴收费标准和投诉电话,违反了明码标价的规定。”
      护士瞪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上出现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收音机被调错了频率,只剩下沙沙的噪音。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流失、消失。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灭了,又重新亮起来。这次亮起的灯光不再是惨白色,而是暖黄色的,像是从普通居民楼的走廊里借来的光。墙壁上的墙皮也不再剥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新刷的白色涂料,空气中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被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气味取代。
      护士消失了。
      她站过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关于规范午夜病院诊疗活动的通知》
      1. 本院已通过合规检查,即日起暂停一切未经批准的诊疗活动。
      2. 各科室须在三日内提交《执业许可证》副本及从业人员资格证明。
      3. 患者投诉渠道已开通,投诉电话:XXXXXXXXXXX。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和莫怜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莫怜站在原地,听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真正的脚步声,不是幻觉,也不是鬼怪制造的音效。脚步声越来越近,防火门被人从另一边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冲了进来。
      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很宽,把风衣撑出一个利落的轮廓。他的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是冬天湖面上结的那层薄冰。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金色的环形纹路,在日光灯下隐隐发光,像是皮肤下嵌了一圈细小的灯泡。
      他看见莫怜,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莫怜的肩膀扫了一眼墙上那张通知,然后又回到莫怜脸上。
      “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合规检查,”莫怜说,“这栋楼的消防不达标,我暂时让它停业整顿了。”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通知纸,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那圈金色的纹路闪烁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这不是系统生成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这是你的能力?”
      “算是吧,”莫怜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玩家?”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莫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走廊深处。那条走廊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条普通的医院走廊,没有任何恐怖的气息,甚至连温度都回升到了正常的室温。
      “算是吧,”他最终说,几乎是复制了莫怜的回答。
      莫怜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是一张表格。他又掏出了笔,在表格的顶部写下几行字,然后把纸和笔一起递给男人:“填一下,姓名、年龄、进入副本的时间、有没有紧急联系人。”
      男人低头看着那张纸,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某个遥远的记忆被无意中触动了。他伸出手接过纸和笔,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为什么要填这个?”他问。
      “因为我刚成立了无限流后勤保障中心,”莫怜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报告,“目前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招人。我看你跑得挺快的,身体素质应该不错,适合做外勤。填了表就算预报名,等副本结束了我安排面试。”
      男人握着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表格上的栏目——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紧急联系人——这些在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的项目,在这个充满鬼怪和死亡的异次元空间里显得格外荒谬,就像是在战壕里摆了一张茶桌,邀请对面的敌军一起喝下午茶。
      “你认真的?”他问。
      “我很认真,”莫怜说,“任何一个组织要想良性运转,都必须建立完善的人事档案制度。没有档案就没有管理,没有管理就会混乱,混乱就会死人。你不想死吧?”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填。”
      男人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两个字:谢渊。年龄:35。籍贯:他停顿了一下,写了一个莫怜没听说过的地名。工作经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了四个字——系统维护。
      “系统维护?”莫怜念了一遍,抬头看他,“哪个系统?”
      谢渊把笔和纸还给他,灰色的眼睛对上莫怜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就是你正在玩的这个系统。”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但没有人在意。
      “你是这里的程序员?”莫怜问。
      “差不多,”谢渊说,“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莫怜把表格折好放回口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渊一眼:“你要不要一起走?这栋楼应该还有别的出口,两个人一起找效率高一些。”
      谢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日光灯管的光落在莫怜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衬衫,袖口的纽扣少了一颗,裤子的膝盖处微微鼓起,那是长期久坐形成的褶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的普通上班族,而不是一个刚刚用一枚公章逼退了三百年道行厉鬼的无限流玩家。
      “好,”谢渊说,迈步跟了上去。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太协调但也不算难听的节奏。莫怜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了一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副本进度更新:已清除一号区域的敌对NPC,正在向二号区域移动。同行人员一名,姓名谢渊,自称系统维护人员,已填写预报名表,待进一步核实身份。”
      谢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廊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手术室”三个字,字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颜料写的,有些笔画还在往下淌,形成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门缝里渗出一缕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味。雾气中有东西在蠕动——是一些细长的、半透明的手指,从门缝下伸出来,一根一根地摸索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莫怜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手指。它们大约有七八根,长短不一,有的指甲很长,有的指甲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它们在空气中摸索着,时而蜷缩,时而伸展,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印章,又掏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贴在门上,盖章。
      纸上写着:手术室暂停使用,待消毒合格后方可开放。落款是同样的公章。
      那些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齐刷刷地缩回了门缝里。门缝中渗出的雾气也停止了蔓延,像是有个无形的阀门被人关掉了。空气中那股□□的气味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碘酒味——正常的、医院里该有的那种碘酒味。
      谢渊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上那圈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刚才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你这能力有上限吗?”他问。
      “不知道,”莫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是刚拿到这个能力,还在测试阶段。目前看来,只要对方承认‘规则’的存在,我的能力就能生效。但如果对方根本不认规则——”
      “那你就没办法了,”谢渊接话。
      “对,”莫怜承认,“所以我最好别遇到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东西。”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栋楼里有一个。”
      莫怜转过头看他。
      “地下二层,有个东西被锁在太平间的冷柜里,”谢渊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到“东西”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本能地不想被那个东西听到,“它不是NPC,也不是玩家,它是这个副本还没生成之前就存在的东西。系统管不住它,我也管不住它。”
      “你怎么知道的?”
      谢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手术室的门,目光穿过木门,穿过墙壁,像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试过,”他说,“上一次我来这里的时候,差点没能活着出去。”
      莫怜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那是通往楼下的楼梯口。
      “太平间在负二层对吧?”他边走边说,“我们先去一楼找消防疏散图,搞清楚整栋楼的布局,再去负二层。不打无准备的仗,这是我做事的习惯。”
      谢渊跟上他的步伐,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他以为莫怜会绕开那个地方,毕竟正常人听到“连系统都管不住的东西”时,第一反应都是绕着走。但莫怜的反应是“先找地图再出发”,就像在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先收集资料,再制定方案,然后执行。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胆子大,要么就是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谢渊决定暂时不做判断,先跟着看看。
      他们沿着楼梯下到一楼。楼梯间很干净,墙壁是新刷的白色,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角放着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桶上印着“医疗废物”四个字。一切都显得正常得过分,正常到让人有些不适应——就好像这栋楼之前的恐怖气氛只是一场幻觉,现在才是它真实的模样。
      一楼大厅很宽敞,挂号窗口、药房、候诊区的塑料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楼层平面图,用蓝色和绿色的色块标示着不同科室的位置,右上角写着“消防疏散示意图”几个大字,下方还有一个红色的箭头,标示着“您所在的位置”。
      莫怜站在图前,仰着头,认真地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把平面图上的信息口述记录下来。谢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莫怜的背影。
      这个人做事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力,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害怕”这种情绪,或者说,他把“害怕”归类为一种无效情绪,不值得消耗精力去体验。他更关心的是流程、规范和可行性方案——这些东西构成了他理解世界的框架,也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
      “一楼有三个出口,”莫怜关掉录音笔,转过身来说,“正门、西侧的急诊通道、东侧的员工通道。但正门外面的路面标高比大厅低了将近一米,如果外面下雨,雨水倒灌的风险很大。急诊通道的门锁是电磁式的,断电后会自动解锁,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的首选逃生路线。员工通道需要刷卡,目前不确定能不能打开。”
      他说完,看向谢渊,像是在等他补充什么。
      “你说得都对,”谢渊说,“但有一点你没提到。”
      “什么?”
      “正门外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莫怜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大厅的玻璃门前,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往外看。玻璃很厚,花纹也很密,只能隐约看到外面的轮廓——确实有一个影子,站在门外大约三四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个影子的形状很奇怪——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比例不太对,头部太大,脖子太长,四肢的关节弯曲的角度也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开门。
      “它站了多久了?”莫怜问。
      “从我进这栋楼开始,”谢渊说,“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
      莫怜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印章,在玻璃门上盖了一下。红色的印记落在玻璃上,发出微弱的光芒,但很快就熄灭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沙漠,瞬间被蒸发殆尽。
      印章对门外的那个东西无效。
      “它不在规则之内,”莫怜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它不属于这个副本的体系。”
      “我说过了,”谢渊从他身后走近,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看向那个扭曲的影子,“那个东西,系统管不住。”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莫怜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平稳:
      “所以你现在还想下楼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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