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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新茶 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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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宴之后的第三天,周见素请了半天假。
不是累。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去一个月她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鉴定、报告、布展、开幕、收官——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到分钟。现在弦松了,她发现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连Cindy跟她说话都要叫两遍才反应过来。
"Jo姐你中邪啦?"Cindy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从宴会那天回来你就魂不守舍。是不是那天温生台上那句——"
"不是。"
"哦——那就是你想他了。"
"……"
"别不承认。全场都看见了。你站起来举杯子那个镜头,财经版登了半张图,文博版登了另一半。你要是不想他,你盯着那杯茶看了三秒才喝——三秒!我数了!"
周见素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她没吐,咽下去了。
"你连烫都不怕了。"Cindy摇头,"完了。"
下午三点,她收拾东西提前走了。
走出拍卖行大门的时候,中环的天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那种香港秋天特有的、高气压压着云层、太阳在云后面闷着出不来的灰。她站在路边等了三十秒,然后决定——不坐地铁,走路去中环码头,坐渡轮。
渡轮穿过维多利亚港的时候,她靠在栏杆上,风从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海水的味道跟收官宴那晚不一样——那晚是夜里的、咸湿的、带着一点半岛酒店门口香氛的余味。现在是白天的、干净的、就是海本身。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下次直接来六座,我给你倒"。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不是他没发。是她从宴会那天之后就没主动找过他。他也没主动找她。两个人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见面的由头。
渡轮靠岸,她走上深水埗码头。
往桂林街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买,继续走。
然后闻到了茶香。
不是阿婆茶行那种陈年普洱的土腥气,是新的、鲜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生普香。从茶行门口飘出来,顺着风往街面上送。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阿婆坐在柜台后面,跟上次一样的位置。旁边站着个男人,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黑,手上有一层老茧,正在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饼一饼的茶,棉纸包着,绳子扎着,标签上手写了山头、年份、批次。
"阿婆。"
"来啦。"阿婆抬头,眼睛弯了一下,"正好。我仔回来了,带了新茶。你尝尝。"
男人转过头来看她。
不算高,瘦,眉眼间跟阿婆有七分像。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阿婆骂人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好。我是阿芳的仔,陈永年。"他把手上的茶饼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过来,"我妈说你常来。"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厚实,像深水埗码头那些扛了半辈子货的老伯。
"周见素。"
"我知道。我妈照片里有你。开幕那天她拍的,你站在台上,白衬衫。"他笑了一下,"我妈说'这个女仔落名了'。我妈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
阿婆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仔十八岁跑英国,十八年才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陈永年摸了摸后脑勺,没反驳。
"坐。"阿婆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折叠凳,"茶刚泡好,生普,今年的头春。你试试。"
周见素坐下来。
阿婆倒了一杯。浅琥珀色,闻着有花香,喝下去回甘很快,舌底生津。
"好茶。"
"我仔自己做的。他在云南住了十年,跟茶农学的。"阿婆语气平平,但眼睛里有光,"带了五十饼回来,说要在铺子里卖。我说你先送几饼给街坊——你周姐姐先尝。"
"阿婆——"
"别叫我阿婆。叫名字。我还没老到要人叫婆。"
"……芳姨。"
"嗯。"阿婆满意了。
陈永年拆完箱子,在旁边坐下,也倒了一杯。
"我妈说你爷爷是周慎行。"
"嗯。"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九几年的时候,他来铺子里买茶,我蹲在柜台下面玩。他看见我,给了我一颗陈皮糖。"陈永年想了想,"他跟我说:'小朋友,茶要慢慢喝,底款要慢慢看。'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周见素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十八岁去英国,带了一饼我妈给的普洱。放了十八年,今年打开,还能喝。我妈说——茶不怕放,怕的是放的时候忘了它。"他看了阿婆一眼,"我忘了十八年。但茶没忘我。回来一泡,还是热的。"
柜台后面很安静。茶行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你回来做什么。"周见素问。
"开铺子。我妈年纪大了,我仔——我儿子——明年上小一,要回香港读书。"他顿了顿,"还有……我妈说这边有人等了我十八年。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阿婆在旁边低头喝茶,没说话。但周见素看见她眼圈红了。
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芳姨。"
"嗯。"
"你等到了。"
阿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
周见素走出茶行的时候,夕阳刚好打在桂林街的招牌上。
那个坏掉的灯管——今天居然亮了。绿色的,"合兴茶行"四个字,亮堂堂的。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招牌的缝隙切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然后她看见他。
温景谦蹲在茶行门口的台阶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蹲着——长腿折起来,夹克搭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杯东西。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来买茶。"他把面前的杯子递过来,"阿婆说今天有新货。我刚进去,她说'你蹲门口等她,别进去碍事'。"
"你蹲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腿不麻?"
"麻。"
她接过杯子。热的。不是腐竹糖水——这次真的是茶。生普,浅琥珀色,闻着有花香。
"你喝了?"
"尝了一口。阿婆说'你先试试,不对味我给你换'。我说不用,你带的茶我喝什么都行。"
"不是我带的。是她儿子带回来的。云南头春。"
"那更好。"
两个人站在茶行门口。招牌的绿灯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反光。
"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休息。"
"你上次说你从来不休息。"
"那是以前。"
她低头喝茶。热的。回甘很快。
"温景谦。"
"嗯。"
"你今天领带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打了。这次是对的。
"对了。"
"扣子呢。"
他检查了一下。
"也对了。"
"检查了几遍。"
"……五遍。"
她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出来——在桂林街的夕阳底下,在茶行门口的台阶上,在合兴茶行那盏终于修好的绿灯下面。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上楼。"
"今天进六座?"
"你让我进吗。"
她没回答,转身往六座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茶行门口,没跟上来。
"温景谦。"
"嗯。"
"跟上。"
他拎起夹克,快步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唐楼。楼梯间的灯今天居然也亮着——不知道谁修的。六层楼,她走得不快,他在后面跟着,没超到前面去。
到六楼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
"今天只到门口。"
"好。"
"下次——"
"下次什么。"
她推开门。客厅里灯没开,但能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信封。
她走进去,打开灯。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钢笔字。她认得这个笔迹——是她妈的。
"我妈留的。"
她拆开。
"我去阿婆那儿喝茶了。你们自己。
——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的:
"伞收了没?"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换好了拖鞋——灰色,三十七码半,跟上次那双一样。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茶杯。
"温景谦。"
"嗯。"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
唐楼六楼。六十平。折叠桌,旧沙发,墙上那张女拔萃的奖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旁边,放着一饼新茶——阿婆儿子带回来的头春生普。
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