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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碰杯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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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宴会厅的灯,是下午四点开始调的。
周见素到的时候,灯光师还在爬梯子换色片。她从员工通道进来,绕过正在摆桌的侍应生,在后台的化妆间门口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黑西装套裙,工牌挂在外面——黑色绳子,新的,跟衬衫之间那道利落的线。头发盘起来了,用的还是那根素黑簪子。耳后那颗痣露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垂,凉的。
"Jo姐,你来了。"Cindy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拿着别针,"快,帮我看看这条裙腰是不是松了——你今天怎么没戴项链?"
"没有项链。"
"你脖子空着,配这衬衫有点素——诶你耳后那颗痣挺好看的,不用项链了。"
Cindy说完又缩回去了。周见素站在镜子前没动,看着自己。
白衬衫。第三颗扣子。她今天检查了三遍。
不是怕扣错。是怕自己心虚的时候手抖,把扣子扯歪。
宴会厅六点半开始上人。
她坐在靠边的第十桌——林生特意留的,不是主桌,不是角落,正对着B区7号柜的方向。展台今天撤了警戒线,那块亚克力展示盒摆在正中央,碎瓷片和标签纸并排,射灯打上去,底款的青花发色在冷光下像两滴凝固的墨。
她到座位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个不认识的媒体记者,一个拍卖行的老行尊。老行尊看见她,点头:"周小姐。上次你那篇鉴定报告我看了,'窑缝入骨'四个字用得好。老周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您认识我爷爷?"
"六十年代在广州路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蹲在码头看瓷片,我在旁边看船。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懂瓷'。我说'我不懂'。他说'不懂就别装'。"老行尊笑起来,满脸皱纹,"直心也。德者直心。你爷爷没白活。"
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您。"
"谢什么。今天你上台不?"
"不。今天温生致辞,我坐下面听。"
老行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去跟旁边的记者聊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她没要冰的——胃这几天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隐隐的酸。她知道为什么。今天这种场合,她紧张。
不是怕上台。是怕他。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介绍到场嘉宾,然后是温氏航运代表致辞。
温景谦从主桌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正装——深灰三件套,白衬衫,暗条纹领带。袖扣是她没见过的,银的,素面,不花哨。手腕上没戴表。全场温家的人里,只有他没戴表。
他走到台上,拿话筒。
追光打在他脸上。她坐在第十桌,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没有平时那种"懒散靠一下"的习惯。今天他是温氏的人,是温柏年的孙子,是站在这盏灯下面该站得直的人。
"各位晚上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沉。
"感谢各位今晚到场。今天是这个联展的收官之夜。过去三十天,这批旧瓷残件从库房到展台,从深水埗到中环,从两个人手里拼到一起——花了三十天。但东西本身,等了五十年。"
台下安静。
"今天我不想讲业务数据,不想讲合作背景。我想讲两件事。"
他停了一下。
周见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
"第一件事——这批残件里第11号那片碎瓷,底款存'德'字右半。我爷爷当年在标签上写'周先生言:缝入骨'。周慎行先生是我爷爷的老朋友,也是这批货的鉴定人。货损之后,两家各存了三十年。今天东西合上了,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是因为——"
他看着台下,视线扫过去。
扫过了主桌的二叔,扫过了前排的媒体,扫过了第十桌。
"是因为底款不欺。东西自己认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老行尊在第十桌旁边,拍了一下桌子。
"第二件事。"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话筒换了一只手拿。
"今天收官,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宴会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所有人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了"的微妙凝滞。侍应生端着香槟停在过道中间,主持人在台侧看过来,二叔在主桌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从今天起,正式戒酒。"
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社交场合条件反射式的、带点不以为然的轻笑。香港上流圈子里,"戒酒"这两个字跟"我以后只喝温水"一样,说出来没人当真。
但他没笑。
"不是健康原因。不是应酬需要。是因为——"
他顿了顿。话筒在他手里很稳。
"是因为有人不喝酒。"
全场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等他说完"的安静,是真的、突然的、针落可闻的安静。
"她不喝酒。症状是——说真话。"
他没说名字。但第十桌这边,老行尊转头看了周见素一眼。
她没动。手里的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慢慢滑下来。
"我不想下次见她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我想躲的味道。"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文件夹,不是稿子,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厚底,普通,跟茶餐厅那种一模一样。
杯子里不是酒。不是香槟。是茶。
浅琥珀色,温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今天这杯,我换茶了。"
他举起杯子。
"敬周见素小姐。"
台下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二叔开始鼓掌。
不是礼节性的两下。是两手合在一起,拍得很实,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给一个走了很远的人才有的那种掌声。
二叔旁边坐的几个温家长辈也跟着拍了。然后是媒体席。然后是老行尊——他在第十桌旁边站起来,两手拍得比谁都响。
周见素坐在椅子上。
她没站起来。
不是不想。是腿有点软。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深灰三件套,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举着那杯茶,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虎口那道疤在追光下泛白。
她想起第一次在VIP室见他——袖子卷着,领口散着,端着半杯白兰地,说"你鉴定瓷器看底款,人递东西不落名跟仿品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里是茶。
底款落了。他看见了。
她慢慢站起来。
桌上那壶普洱是阿婆茶行的——她今天特意带来的,倒了一小壶放在桌上。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白瓷的,不是玻璃的,是她自己带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很小的青花,不仔细看看不见。
她举起杯子。
没有致辞。没有"我也敬你"。没有看向台上的方向——她就是举着,让台上的人看见。
隔着二十多米。
隔着二十张圆桌。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闪光灯和掌声。
两个杯子,隔空对着。
他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收着的那种,不是酒桌上的那种,是从半岛酒店的水晶灯底下亮出来的、没藏住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台下掌声还在继续。有人站起来,有人举杯,有人掏手机拍照。媒体席那边闪光灯连成一片。
但她只看见他喝了一口茶。
温水。她坐下来,也喝了一口。
普洱。回甘很正。胃里那点酸,忽然消了。
宴会散场是十点四十。
她没走正门。从后台员工通道出来,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她靠在墙上,把高跟鞋脱了一只,脚后跟被磨出了一道红印。
门从宴会厅方向推开。
他走出来。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不是歪了,是故意扯松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头发被灯光烤了一晚上,额前有一点乱。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
"你喝了。"
"一口。茶。"
"你刚才台上那句——"
"真心的。"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没有追光,没有水晶灯,就是普通的、半岛酒店走廊的灯。
"周见素。"
"嗯。"
"今天扣子我检查了四遍。"
"……你刚才解了一颗。"
"热的。"
她低头,嘴角终于没忍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笑了。"
"你领带也松了。"
"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台上要正,台下要松。"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台上那杯茶是敬给全世界的。台下这杯——"
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拿出一个小杯子。比刚才那个还小,是那种功夫茶的小品茗杯,白瓷,缺了嘴。
"台下这杯,是敬你的。"
杯子里是茶。温的。她认得这个味道——是她今天带去的那饼普洱。
"你什么时候倒的。"
"致辞之前。我在后台倒的。怕凉了,一直捂在手里。"
她接过杯子。
白瓷缺嘴,跟茶柜里那套是同一窑的。
"温景谦。"
"嗯。"
"你今天……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是真笑。走廊里回音不大,但够响。
"你也是。"
她把小品茗杯里的茶喝完。
温的。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走吧。"她把高跟鞋穿回去,脚后跟那道红印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去哪。"
"你送我回深水埗。"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半岛酒店。
门口的出租车排队排到马路对面,但她没去排队。
"走一段吧。不远的。"
"多远。"
"走到天星码头,坐渡轮过去。吹吹风。"
"好。"
他们沿着梳士巴利道往码头走。香港的夜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水汽。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走到码头的时候,最后一班渡轮还有十五分钟。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灯光。
"温景谦。"
"嗯。"
"你今天当众说那句话——不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站起来之后,杯子是空的。"
她没说话。
渡轮的汽笛响了,从对岸传过来,低沉,悠长。
"但你举起来了。"
"嗯。"
"所以不怕了。"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栏杆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着,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品茗杯——空的,但没扔。
"温景谦。"
"嗯。"
"下次别带杯子了。下次——直接来六座。我给你倒。"
他看着她,海风从中间吹过去。
"好。"
汽笛又响了一声。
渡轮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