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佬》日焱巳野

3、拖回家吧 *

　　云际来到家时，诺威老爷子正在院里帮他分拣零件。
　　云际来虽然把捡回来的东西分了类，架不住数量实在太多。一件完整的垃圾拆开，少则几十个零件，多则几百个。时间一长，院子、房子，连附近一大片空地都被占满了。
　　谁来这里看上一眼，都知道屋主是个垃圾佬，都用不着问。
　　云际来所在的GY1-D71144星球和诺威居住的曼阳星是一对双子星，它们共用一条星际轨道，距离很近，来往也方便。每隔一段时间，两颗星球就会运行到彼此最近的位置。天气好时，站在GY1-D71144的地面上，甚至能看清曼阳星上那些废弃城市的轮廓。
　　可惜方便也没什么用。
　　垃圾星上只有云际来一个正常人类，曼阳星的常住人口也没剩几个，诺威的老邻居基本死光了，活着的也早被子女接去其他星球养老，一年到头不见得回来一次，两颗星球加在一起，诺威还能经常见到的熟人，也就云际来一个。
　　至于云际来，外面甚至没人知道GY1-D71144上还住着人。
　　诺威的情况稍微体面一点，他退休前在政府部门任职，按资历算，他大概是这对双子星如今的身份最高的人。
　　当然，现在没什么用。
　　没有下属，没有居民，也没有公务。就算诺威宣布自己就任双子星最高执政官，得到的多半也只有云际来一句：“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了？”
　　GY1-D71144早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垃圾星，它原本就只是一级星球，资源等级又从C级降到了D级，如今只剩垃圾收集和处理两项业务。没资源，也没前途，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在许多年前就陆续搬去了别处。
　　最后留下的，除了云际来，只有各类垃圾处理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用的全是早已淘汰的型号，大部分是官方机器人，小部分机器人是有主人的，但主人没有机器人那么耐活，主人们早就去世了上百年，它们仍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工作，拖着锈迹斑斑的身体，在一座座垃圾山之间来回穿梭。
　　整颗星球到处都是高耸的垃圾堆。
　　天空中看不到自然云层，只有粗大的垃圾倾泻管道横贯天际。管道依靠悬浮系统从半空一直延伸到近地轨道，灰白色的管口密密麻麻悬在高空，从地面往上看，像一颗颗灰色的眼球。
　　每到固定时间，警报声便会响彻整颗星球，随后，其他星球的垃圾从管道中倾泻而下，形成只有GY1-D71144才能看见的垃圾雨。
　　诺威退休以后没地方串门，每天闲得发慌，索性跑来帮云际来分类垃圾。
　　不过他从不承认自己是来帮忙的。

　　“云际来这个死崽子，脑瓜子那么好使，怎么不给自己做个好用点的机器人？”
　　云际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诺威中气十足的骂声。
　　“那个叫钢筋的机器人，脑子还真是一根钢筋，生活垃圾怎么就不能扔进助推器里当燃料了？”
　　“它们只会堵塞我的助推器。”钢筋迈着小短腿跟在云际来身后，认真纠正他，“生活垃圾需要投入一号熔炉炼化，不可以直接放进助推器。”
　　听见钢筋的声音，诺威回头看了一眼，见主仆俩回来了，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今天怎么样？又去哪儿捡垃圾了？”
　　“还能去哪儿，附近几个偏远星系都转了一圈。”
　　云际来刚把今天的收获堆进外区，现在回来，是想拿几件趁手的工具，新捡到的垃圾里有不少大型机械，飞船上的小型能量枪切不动，只能用大功率切割设备。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口棺材。

　　云际来没读过书，但知道不懂就问，问钢筋，上星网查，又或者来找诺威老爷子。
　　关于那口棺材，他已经把能搜到的内容翻了个遍，最后只确认了那东西确实是个棺材。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继续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让诺威老爷子看看，这老头活得够久，退休前又在政府部门工作，说不定真见过类似的东西。
　　“今天收获不错，我还捞到一台FV-01号军用机器人的残骸。”云际来一边翻找工具，一边说道，“虽然是上星纪的东西，但包装一下，说不定有收藏家愿意买，实在卖不出去，拆了也值不少钱。”
　　“哟，可以啊。”诺威停下手里的活，“被你小子捡到好东西了。”
　　FV-01早已停产，性能放到现在不算出色，胜在数量少，军事爱好者和收藏家很吃这一套。
　　“还不止呢。”云际来故意拖长声音，一脸神秘，“真正的好东西不是这个。我在太空里捡到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我敢保证，你也没见过。”
　　诺威果然来了兴趣。
　　云际来当垃圾佬不是一天两天了，见过的怪东西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能让他说一句从来没见过，那东西多半真有点意思。
　　值不值钱另说，稀奇肯定是稀奇。
　　“那还等什么，走吧。”诺威放下零件，站起身。
　　“等会儿，我拿个工具。”云际来说着就进屋，快速拿了工具出来，“走吧。”
　　诺威瞥见他手里的东西，“你拿这么大功率的切割刀干什么？”
　　云际来没解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瞧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诺威不以为然。
　　云际来见过的东西是多，可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偶尔碰到点不认识的，就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最后还得靠他这个稳重的老年人掌眼。

　　诺威跟着云际来到外区。
　　这里比后院大得多，专门用来堆放垃圾和进行初步拆分，能用的部分会送进内区，再做一次精细拆解，最后留下的零件和材料，才会送到后院维修、改造或者重新组装。
　　至于完全用不上的东西则扔进一号熔炉，直接融了。
　　两人绕过一座垃圾山，诺威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口黑里透红的棺材，棺身泛着冰冷沉重的光，奇怪的雕花爬满表面，无数暗金色符文挤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几乎没留空隙，九条发黑的锁链缠在外面，锁链没有接口，也看不出首尾，仿佛是从棺材里面长出来的。
　　四周堆满机械残骸，只有它和这里格格不入，怎么看都不像星际时代的产物。
　　云际来则吓了一跳，他可没把这东西放出来啊！
　　他赶紧上前检查，只见牢不可破的仓储区已经破了个大洞，云际来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船！”
　　钢筋迅速扫描了一遍：“仓储区外墙严重破损，需要立即更换。”
　　诺威撇撇嘴：“之前谁吹牛说绝对不会被破坏的？”
　　“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邪门啊！”云际来都后悔了，就不该把它装回来。
　　云际来仔细看了一下损坏情况，不幸中的万幸，线路和回路都是完好的，只需要更换外墙材料就行。
　　诺威对云际来的飞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你不当垃圾佬，改行当盗墓贼了？”
　　“什么意思？”云际来回过头，也顾不上飞船了，走了过来，“你是说，这东西是古董？”
　　“就算不是，也是个仿古货。”诺威走近几步，却没有伸手，“问题是谁闲着没事，会仿这种东西？”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云际来的好奇心已经拉满了。
　　“你没查星网？”
　　“查了。星网告诉我，这是口棺材。”
　　“没错，确实是棺材。”诺威又打量了一遍。“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谁会仿制这种东西？谁会在家里摆口棺材？”
　　“那它真有可能是古董？”
　　“很有可能。可这样就更说不通了。”
　　“哪里说不通？”云际来绕着棺材转了一圈，“有钱人的癖好本来就怪。有人收藏仿生义肢，有人收藏生物肢体，再来一个收藏棺材的，也不稀奇吧？”
　　“真有人收藏，反而说明它很值钱。”诺威在棺身上敲了一下。
　　声音沉闷，不是木头，也不像他认识的任何金属。
　　“这么值钱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太空里，还正好让你捡到？”
　　“遇上星际强盗了呗。”云际来答得理所当然，“花钱保命，扔掉一部分货物，断尾求生。”
　　“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抢过一次以后，什么事都往星际强盗头上扣。”
　　“太空里干坏事的，不就他们吗？”
　　“还有反叛军。”
　　“反叛军看不上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更不会跑来偏远星系。”
　　“行了，还是说你的棺材。”诺威懒得跟他掰扯。
　　“纠正一下，这不是我的棺材。”云际来竖起一根手指，“是里面那位的。”
　　诺威愣了一下：“这不是空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它是空的？”云际来拍了拍棺盖，“根据扫描结果，里面的东西可能还活着。”
　　“什么？”诺威猛地退开两步，随即又忍不住凑回来，围着棺材转了好几圈。
　　“你是说，里面有活物？”
　　“至少钢筋是这么说的。”云际来指了指身后。
　　钢筋立刻点了点机械脑袋：“内部存在持续能量波动。根据检测结果，存在生命体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二点三。”
　　钢筋都这么说了，诺威不信也得信，可这是一口棺材，不是救生舱，什么东西能在里面活下来？
　　“它是什么材质？”诺威重新打量棺身，“柔性金属？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小型逃生舱，只是造型奇怪？”
　　“很遗憾，是木头。”
　　“木头？”诺威看看泛着金属光泽的棺材，又看看云际来，“你管这叫木头？”
　　云际来摊开手：“扫描结果就是木头。”
　　行，这东西确实够邪门，眼下全是疑点，一个能下定论的都没有，只知道是具装了人的棺材。
　　“你打算怎么办？”诺威问。
　　云际来举起手里的切割刀：“还能怎么办，拆啊。”
　　它拆了他的飞船，他拆了它，不过分吧？
　　诺威看了看切割刀，又看了看安静躺在地上的棺材，觉得这事多少有点冒险。
　　没人知道里面会开出什么，也许是个人，也可能是某种脾气不太好的异族，他们贸然掀了人家的棺材，也可能当场翻脸，万一对方手里正好有武器，他们两个都得完蛋。
　　还可能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什么高强度放射性物质，棺材一开，两个人一起完蛋，再倒霉点，里面封着远古武器，开盖就启动，到时候不光他们完蛋，连这两颗双子星都得跟着完蛋。
　　总之，开棺的风险很高，很容易完蛋。
　　云际来听得有些无语：“那你说怎么办？”
　　“安全第一，你个臭小子懂不懂？”诺威转头指挥钢筋，“去拿两套防护服，要最高等级的。”
　　钢筋站着没动，它看看诺威，又看看云际来，显然不知道该不该听这个外人的命令。
　　云际来撇了撇嘴：“去吧，钢筋。”
　　“好的，主人。”钢筋立刻转身，迈着小短腿跑了。
　　这回轮到诺威撇嘴。
　　什么人工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