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星》钢巧h

46、第 46 章 那年夏

　　那年夏天来得很快。程念请了长假，在镇上住了下来。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先推开窗看一眼那棵树，确认它还站在那里，确认它的叶子还绿着，确认风还穿过它的树冠。然后她洗漱完出门，沿着巷子走到空地。陆序已经在了，有时候坐在土埂上，有时候靠在树干旁边，有时候不在，她就在树根旁边坐下来等一会儿，然后他会从屋子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没有完整的、被树影覆盖的时间了。他变得比过去更容易累，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蹲久了站起来会晃一下，需要扶着树干才能站稳。程念看见他扶着树干晃的那一下，她在他旁边蹲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陪他一起看着那棵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有一回他坐在土埂上问她："你请了多久的假。"

　　"请到过完夏天。"

　　"那过完夏天之后呢。"

　　"过完夏天之后，我再请。"

　　他看着她，夏天的风正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头顶的树冠，把一阵厚厚的沙沙声送到两个人耳边。他说："你不用请那么久。"

　　"我想请。"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他不太能走到空地了。程念每天早上会先去看那棵树，给它浇浇水，把落在石头上的叶子捡走，然后去他屋里坐一会儿。他靠在床头的被子上，窗户开着，能看见那棵树的一角。有时候她会和他描述那棵树今天的样子——叶子又密了一些，风穿过它的声音比昨天更沉了，树根底下的那圈石头还在原处，她没有动过它们，也没有数。

　　有一天下午他睡着了，程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呼吸比以前浅了一些，像一页正在被慢慢翻到末尾的书，正在等着被合上。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树。它正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树冠绿沉沉的，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等着他醒过来。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程念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树在暮色里的轮廓。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她转过头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天快黑了。"他说。

　　"嗯。快黑了。"

　　"那棵树还在吗。"

　　"在。就在窗外。你看。"

　　她侧过身，让他看到窗外的轮廓。那棵树正在暮色里站着，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旧信纸。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程念。"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以后还会去看那棵树吗。"

　　"会。每天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把落在石头上的叶子捡走。"

　　"那等它长成大树之后，你推开窗的时候，还能看见它。到时候你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它站在那里，我已经不在了。"

　　程念握着他的手，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地加深，把那棵树的轮廓镀成一层正在变暗的金色。她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夏天的尾声正在从窗沿滑落下去，正在从她和他之间那一段已经变得很薄的距离里慢慢退开。

　　"你还在。我会去看那棵树，看见它站在风里。看见你还在那棵树的影子里。等到它长成大树之后，我每天推开窗看见它的时候，都会想起你。它站在那里，在风里翻动着你还没读完的那一页，等你翻到它翻到的那一页。然后停下来。我已经翻到那一页了，正在等你把它读完。"

　　他坐在她旁边，窗外的暮色正在把他握着她手的影子拉长，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收拢的句号，正在等着被放进她掌心里。他开口说："那等你翻完的时候，我正好合上那本你已经读到末尾的书，把这一页夹进它该待的位置里。你就不用再翻了。"

　　那年的九月来得比往常晚一些。九月的一个下午，程念坐在他床边，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像正在被慢慢抽走的一根细线。她握着他的手，坐在那里等着他醒过来。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那棵树的叶子翻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那棵树的影子上，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她掌心里微微地松开了。他没有醒过来，但他握着她手指的力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像退潮的尾声。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种力度正在消散。她没有松开，由它慢慢变轻，直到她手里只剩下他自己的重量，像一页已经被读完了、正在被合上的旧书页。

　　窗外的风正穿过那棵树的树冠，把那棵树的叶子翻过一页。声音被风带进屋里，绕过她和他之间的空隙，最后停在了她握着他的手的地方，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她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听着那阵风渐渐地远去了。那棵树还在窗外站着，树冠在暮色里轻轻地摇了一下，像在替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一个她还没有完全读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