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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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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程念回去的时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空地那棵树还站着,但树冠比夏天疏朗了许多,枝头的叶子正在从绿色变成黄色,再从黄色变成浅褐色,在风里摇摇欲坠地挂着。她走到树前面的时候,陆序已经在了,正蹲在树根旁边把落在石头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旁边拢成一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捡了一片落在脚边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在他拢的那一堆里。
"你在收拾落叶?"她问。
"嗯。怕落得太厚,把石头盖住了。你回来的时候看不见它们。"
程念看了看那堆被他拢好的落叶,大概有几十片,正安安静静地堆在树根旁边的一个小坑里,像一页被折好放回原处的旧书页。她看了看那堆叶子,又看了看正在伸手捡下一片的他,没有说话,也伸手把另一片落在地面上的叶子捡起来叠在那堆叶子的边缘。
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捡了一会儿落叶。风一吹又有新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刚清出来的石头表面上。她伸手把那片新落的叶子拈起来看了看,是一整片黄透了的叶子,叶脉完整,边缘没有虫洞,像一封刚刚读完的信,正在等着被放进已经装了不少旧信的抽屉里。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你带回去?"他问。
"嗯。带回去夹在笔记本里。等明年春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它已经干透了,边缘会卷起来。到时候我会想起今天蹲在这里收拾落叶的场景,也会想起你说了什么。那些干透的叶子会被翻动,纸张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我会看到一片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轮廓的旧落叶。"
"那等到明年春天你翻开笔记本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片旧叶子了。它的颜色会变成浅褐色,边缘会微微卷起。你看着它,会想起今天蹲在树根旁边收拾落叶的样子。那时候叶子已经落完了,树上光秃秃的,石头会露出来,等着明年春天的时候重新被新叶覆盖。"
程念蹲在那里,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泥土,看着面前那棵正在落叶的树,秋日的光从变疏的树冠里漏下来在她面前的泥地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她侧过头看着他,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正在变秃的树前面,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正在变空的树枝,发出一阵细长的声响,像在翻一本正在变薄的书。
"叶子落完了之后,它会站一个冬天。"他说。
"嗯。等雪落下来的时候,它的枝干会覆上一层白。然后等春天来的时候,又会重新长出新叶。"
"那你还会回来看它长新叶吗。"
"会。春天来的时候,我回来看它长新叶。夏天的时候回来看它长密。秋天的时候回来看它落叶子。冬天的时候,你拍照片给我看。"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正在落叶的树,看着一片正在从枝头脱离的叶子在风里转了几圈之后落在他们面前的泥地上,然后她听见他说:"那等到明年冬天的时候,它已经比今年更高了。等到明年冬天的时候,它已经有了更多的树枝,能承受更厚的积雪。"
那个冬天程念收到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枝头,挂着一串细小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个正在被折起的旧页码。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它还在。"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在。等你春天回来看它。"
那年春天来得不算早。三月下旬了,风里还带着冷意,但程念还是在收到第一张芽尖照片的时候就买了票回去了。她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正在被慢慢铺开的暖金色。她走到空地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棵树正在风里站着,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正在慢慢展开。她走过去在树前面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石头——都还在,每一颗都在原处。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白色石头,温的,表面被冬天的风磨得更光滑了。
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陆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树根前面,一起看着那些正在慢慢展开的嫩芽,那些细小、薄薄的新叶正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透亮。
"今年芽比去年鼓得早。"他说。
"嗯。去年这时候还没冒出来。"
"今年冬天没那么冷。它攒的力气够用,开春就开始长了。"
程念蹲在那里,把树根周围那些被冬天风堆积的枯叶拢到一边,让整圈石头完整地露出来。她沿着那圈石头走了一遍,指腹从白色那颗出发,经过灰色、浅赭、青灰、铁锈红,经过所有她记得住和记不住颜色的石头,最后停在褐色那颗旁边。她收回手,侧过头看着蹲在旁边的他。午后的光正穿过那些刚展开的新叶,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碎碎的亮,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展开的词。他蹲在那里,也侧过头看着她。
"陆序。"她叫他。
"嗯。"
"你去年秋天说的那句话,今年春天还作数吗。"
他看着她,说:"作数。那句话从我说出口那天起就没有变过。你回来了,它还在。等你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它还会在。你每年回来的时候,它都会在这里。你不需要再问我了。你只需要回来,我就会站在你旁边,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你回来了。你听见了。你不需要再等它再说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这棵树一样,每年都会重新开一遍。"
程念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些正在慢慢展开的新叶,风穿过它们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去年更厚了一点,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词。她看着它说:"那我今年夏天还会回来听风。秋天的时候回来看叶子变黄。冬天的时候你给我发照片。明年春天的时候,我还会再回来,蹲在这棵树前面,把你说的那句话再听一遍。"
春天的风正穿过那些刚展开的新叶,发出一阵细细的、正在被翻页的声响,正等着她把下一句话放进去。而她蹲在那里,已经准备好在每一次蹲下来的时候,都把它重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