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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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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树前面,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脚边拖到身后的土埂上,像正在被慢慢拉长的旧章节。他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那一段正在被光线缩短的距离。程念伸出手,碰了一下树枝上新鼓起来的芽尖,芽尖是软的,在她指腹下微微抵了一下,像在回应。
"它今年会开得比去年更多。"她说。
"嗯。去年开了一树,今年会开两树。"
"那等它开满整棵树的时候,我会站在它底下。你站在我旁边。看着它翻到最密的那一页。"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收回手之后手指垂在身侧的样子。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芽尖上细碎的绒毛,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撮被揉碎的云。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截手指,只是看着它垂着的样子,说:"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开花了。那时候我把准备好的话收起来,再把春天补全。"
那年春天程念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穿过那棵树的枝头,新叶的沙沙声里夹杂着一声被他送出来的、很轻的尾音——像是他站在树前面,看着她走远的方向,把刚才那句已经说完的话又补了一遍。她没有停下来,但她记住了那个尾音的位置。
四月中旬她收到了照片,拍的是那棵树的枝头,花苞已经鼓起来了,比去年更多,密密地缀在枝头,像正在被慢慢填满的词。她看着那些花苞,放大了照片的边缘看了看,确认那根红绳还在。然后退出了相册,回了一句:"花开的时候,我回来。"
五月上旬她回去了。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她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棵树——满树的白花正在风里开着,比去年更密了,密密地堆在枝头,像一页正在被彻底展开的纸。她走过去,在树前面停下来,站在树冠边缘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风穿过花冠的声音比去年更厚了,落花的数量也比去年更多。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陆序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在花树前面,午后的阳光穿过花隙在他们面前的泥地上落了一层碎碎的亮,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
"今年开得比去年多。"她说。
"嗯。多了一倍。"
"那明年会更密。"
"会的。等到它密到看不见天空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再问我今年开了多少了。因为你每年都会站在这里,看着它从开花到落尽,看着它从春天走向夏天。等你看完这些,秋天就到了。你也会在秋天时回来,站在它面前,把今年落下的花瓣收起来。然后等到冬天再下雪的时候,你又回来了。那时候,你站在我面前。我说完了那句话,你听见了。然后你走了,又回来了。你每年都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这句话说完了,不需要再重复,它已经在那里了,像这棵树一样,每年都会重新开一遍。每年开完,落完,再开一遍。我把所有的等待都放进了它的年轮里,等你在某一次蹲下来的时候,摸到树皮上那道已被时间磨平的位置,然后知道它一直没有离开过。"
程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午后的阳光正穿过花冠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碎碎的亮,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准备好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说"我听到了"的时候,把它完整地交出来。
她站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在他面前,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她的头发和衣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已经听到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手腕上那根新换的红绳。手指沿着绳结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确认它被系得够不够紧,够不够牢。然后她收回手垂在身侧:"那等明年花开的时候,我还会站在这里。"
"好。明年花开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我看着你,说那句话。你听完了,风会把我们的头发和树梢吹到同一侧。"
那年夏天的风穿过那棵树的枝叶时,他们正坐在树荫里,背靠着同一根树干。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碎碎的亮,她把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搭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像正在被风慢慢翻过的页边。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陆序,你以前说你等了我很久。那你现在还在等吗。"
他侧过头看着她,说:"等。等你每次回来的时候,等你蹲在树前面换红绳的时候,等你站起来的时候,那阵风正好穿过你站的位置,把你说过的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接进下一段等待里。"
程念靠着树干,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头顶那片正在风里翻动的叶子上。她听着风穿过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听着那个声音说:"那以后你不用等了。因为我已经在回来了。"她已经回到了他面前,把那些年里被风吹散的部分一片片收拢回来,等他一句接一句地拼好,现在她听见了那些句子的全貌,也听见了风即将把它们完整合拢的声音。夏天正在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去,像一个正在被缓慢装满的容器,正在等着秋天的到来,把那些已经被读过的句子翻到更后面的一页,翻到那片她和他都曾站在其下的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