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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水   门外传 ...

  •   门外传来哨兵们脚跟一并,整齐划一的行礼声。然后一顶黑底金边的军帽率先出现,上面徽标是一只金色的鹰,在顶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水渊眯了眯眼,只见一个军人面无表情地往主位走,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可怕,像一个设定好的机器。
      他的勋表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副官,都显示这是一个高级NPC。帽檐让他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向下的薄唇,被顶光勾勒出缺乏人性的线条。
      这尊庞然大物静静地在主位坐下了。
      副官冷漠地摊开胳膊下夹着的文件夹,平板地说道:“各位请坐,首次见面,请简单介绍自己。”
      坐的离主位最近的一位中年男性玩家轻咳一声,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像一只温和的乌龟一样慢慢说到:“长官好,我是伍德罗,参与过五场战役。”
      “真厉害,进过五次本。”水渊身侧传来一道女声。
      也许是水渊神色太迷茫,黑长直御姐风的女人主动搭话:“小弟弟,你是新人呀?”
      她笑眯眯按住水渊的凳子,手也潶帮大姐一样挨上了水渊的大腿外侧。
      “啊……嗯。”水渊在冷冰冰的铁椅子上坐立难安,挨着御姐的那条腿肌肉紧绷。
      “有npc在场时,我们经常用这种黑话交流信息的。”
      “哦哦。”
      其实,我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已啊!这年头挣积分真不容易,不是985还进不去大副本了。
      这期间,其他人也用流利的英文介绍了自己。他们分别是华尔街金融眼镜男、特拉华州立大学摄影系交流生格斯、教师扎卡里、以及从事法医的御姐黑桃A。
      这些都是好心人纳西索斯帮水渊翻译的,但估计他中文跟谷歌自学的,一股子机翻味。
      轮到水渊,他皱眉指着自己的嗓子摇头。格斯嗤笑一声,把椅子晃晃悠悠地翘了起来:“倒霉蛋。”
      但副官没有为难他,倒是质疑起下一位的纳西索斯。
      “你没有穿制服,名册上也找不到你。”
      “我是他请的翻译。”纳西索斯拿下巴指指水渊。
      “请原谅,翻译官需要审核后到任……”
      “他哑了,”酷哥神色颇不赞同,“你这样,他就又聋又哑。”
      副官刚想说他会中文,一旁的黑桃A就讶异地冲水渊嘀哩咕噜了一句话,见他真的没反应,神色就有些慈爱了。
      水渊:“?”
      纳西索斯:“她问你多大。”
      水渊在桌子上写下自己年龄。
      黑桃A看了,流氓一样吹了声口哨:“小小的,真可爱。”
      纳西索斯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她问的不是年龄。”
      人民法医素质低!
      “叩叩、”副官满脸黑气地打断几人互动,随即要求他们一群刚来的人,分析战场局势。
      伍德罗刚一坐下,又僵硬地站起:“报告,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主位上的男人没说话,甚至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副官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放,面色渐渐变得青灰:“就是因为你这种猪猡玩忽职守……联邦的军队才会停滞不前——”
      “不不、长官我……”
      副官死死盯着他,然后抬手在自己文件夹上的花名册划掉他的名字。
      在伍德罗的名字前,还有许多被划掉的士兵军官,包括唯一的血族队友查德。
      甚至他们的照片都从标准证件照换成了闭着眼睛的、角度景别都不一的俯拍照片。
      像以前风靡欧洲的,和死人合照的遗体摄影。
      门外传来金属在地面拖拽的声音。
      “倒不是他问题。”主位上突然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你们都一样,不是吗?”
      军官扫视众人,眼镜男忍不住发起抖来,他在信托公司接待那些大亨巨鳄时也不会这样。
      “报告!”扎卡里突然上前一步,负手而立,他知识储备很丰富,其中不乏包含《孙子兵法》、《战争论》等军事策略经典。这些可是地球文明的明珠,在这里够用了。
      “每一个战区都可以区分为两个极端和一个中央,其中一定有一个对我方攻击是有利的……通过暴露的侧翼,以大吃小。”
      扎卡里讲完,用食指缓缓摩挲左手手腕上的蓝色表带,他身后队友僵硬的身体都渐渐放松了。
      几息后,副官啪啪啪鼓起掌,掌声停止,他换上一副笑脸。
      水渊松了一口气,趁这空挡打量会议室桌面中央的沙盘,上面有红色的旗,占一小半,其余三四种颜色的旗占剩下一大半,应该是代表联邦。最焦灼的一个地方,红色代表帝国的旗呈凹字形,而凹中间是一个高地,把联邦的旗挡在那里。
      从外面进来两个士兵,停在扎卡里身后,带他去了另一个房间,算是过关。
      “他被带去哪了?”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线索房,等会问问。”回答者往门外看,似乎有钢制品的反光一闪而过,但门就被关上了。
      接下来众人一一汇报,有的被请走了,有的留在原地,被副官用可惜的目光盯着。直到——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唔。”水渊可没有官职,他思索了下,朝副官伸出手。
      ……那对上下属微微侧过头来,动作幅度出奇的一致。
      水渊皱了皱眉,从副官手里抽走笔,在自己手心写到:
      “我来找上将,他在哪?”
      副官身后的军官也看到这句话了,他突然起身,一把扣住水渊手腕,往外拖。很粗鲁,维持着以往在战壕拖尸体的习惯。
      怎么回事?
      水渊竭力挣扎起来,飞快拿笔在手心写:“你干什么,我要找上将。”
      “夫人,”副官奇怪地盯着水渊,用靴子把他踢掉的拖鞋推回他脚下,“上将正抓着你呢。”
      水渊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立起,笔尖在他手心划过长长一道,手心的位置不够写了,他就疯狂挽起袖子,往手臂内侧写。
      “你没去找我我故意这样的。”
      “我错了,我不生气了。”
      拖鞋在地上蹬踹出凌乱的痕迹。
      “我不生气了!”
      男人疑惑地停下脚步,用生疏冷漠的目光打量水渊,问的语气居然有几分不确定:“你在生我的气?”
      重音放在我字上。
      而他的脸终于暴露在光线之中,一双墨绿的眼珠深嵌在眉骨之下,在细碎的黑发衬托下,像因为战争而精神失常的冷血杀人狂。不是照片里的上将又是谁?
      一旁的副官表情亢奋,他喉结一滚,似乎能回忆起刑房那些人动听的哀嚎,尤其是那种表情——他总觉得后方阵地来的人对于战争缺少敬畏,你知道的,简直不像一个尊重生命的基督徒——他们需要多露出那种表情。
      他看到自家长官的拇指,拨开了枪套的搭扣。
      系统,我要用技能!
      【已对boss使用:wink】
      ……
      ……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为什么他还抓着我不放,表情也很奇怪。
      上将收回枪套上的手,看向水渊那双过大的拖鞋——那是他的拖鞋;又看向手中攥着的小臂,上面写满了黑色字迹,像一张随别人写什么的画布。
      只是出了汗,写字的人又急,晕得乱七八糟的,尤其是自己手指按进去的肉窝附近:白色的小臂、麦色的手指、乌黑的墨迹、划肿的皮肤。
      上将抽过笔,直接这么就着水渊的手臂,在水渊身体上补充。
      我不生气了,变成,我不生老公你的气了。
      “我是你丈夫。”
      “不能在我面前找别人。”
      上将语气很冷静,但是他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一直匀速地重复补充单词。不仅匀速,简直像打印机一样每个字都如出一辙,从手臂写到脖子,最后写到脸颊上。
      皮质的,冰凉的黑手套蹭过水渊突出的喉结,怔住一会后就返回来,用指腹压了压。
      “嗯、”
      青年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一点下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显得分外色气。
      但和他以为的下杀手不同,这掐弄渐渐变了意味。
      这人摸什么呢?起码是安吉丽娜·朱莉才能这样摸他!
      水渊强忍着,眉毛末梢不停抽动,眼角似乎出现了一点水光,可惜他马上低下头,拿手指扯自己唇皮,把这些死死遮掩住了。
      被焐热的手套收回来,用力掰开青年撕嘴唇的手指,黑色的皮革把那几根掐得泛红的指尖完全包裹住,像在客人突然来访时,给床上的情人披上外衣。
      他忍受不了了!
      就这一个空挡,水渊挣脱开来,呼吸急促地跑到剩余的队友中间,结果却看到他们以怪异的目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单词。
      水渊僵硬地后退一步,指着自己脸颊,询问地看向纳西索斯。
      纳西索斯看着水云脸上的“rake”,眸色微深,译道:“耙子。”①
      机翻听不懂,但一定是在骂他!水渊系扣子的手剧烈颤抖,一颗也没扣上,喉咙里喘气太激烈,发出嗯嗯的闷响。
      “回来。”
      那边的男人看向他,整张脸隐没在帽檐阴影下,拿着笔的手还悬在半空,甚至向他招了招。就好像圣洛堡广场中央的元首纪念雕像突然动了一样。
      “唔唔!”水渊不断地用力摇头,他边往门那边退,边在心里崩溃地痛骂这个精神有问题的基佬。
      就在这一瞬间,水渊身后的门被一只手从外推开,手的主人还没进来,浓稠的血浆就泼洒入内,留下下雨一般的声音。
      水渊看到他的队友们朝门外骇然地瞪大眼。
      但他做不到转头,只是整个人痉挛了一下。
      又稠又腥的血液从他睫毛滴落,离开时甚至还冒着热气。
      然后是两双制式靴子错落的脚步声,拖拽摩擦声。那只戴着蓝色表带机械表的手一顿一顿远离,在地板上留下五条长长的红色拖痕。
      “死、死了吗?”
      伍德罗直勾勾盯着门外,视线焦点越来越远。
      黑桃A将溅到左手的血直接抹在墙壁上,骂了一声,最后转开脸:
      “没有。”
      “他们不是通关了吗?”
      副官脸上又出现那种笑:
      “怎么会呢?这几位直接拿若米尼男爵的《战争艺术概论》应付,当然要军法处置。”
      黑桃A和伍德罗同时转头死死盯着副官,后者甚至趔趄了一步。
      这个世界的NPC,怎、么、会、知道世界外的知识。
      “把他弄干净。”上将看着血泊里的水渊,眼里没有对妻子的情感,只有一种想让所有物按部就班的需求。
      副官走上前,他之前推回去的拖鞋又掉了,并且被血泼湿。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摸摸水渊脚心。
      “噢,像冰一样。”
      他穿过腋窝架起水渊,让他的双脚搭在自己靴面,用手擦水渊的脸。这期间,水渊表情木木的,只不过一直不自觉地发抖。
      刺眼的白光、耳鸣、刺鼻的硝烟味。
      随后身体渐渐找回知觉,水渊发现自己手里抓着母亲的一片袖口布料,地上还有顶帽子。
      可他捡起自己的贝雷帽刚要戴回去,湿热的血立马倾盆而下整个浇在他头脸上。
      他干呕一声扔开帽子,帽子滚了两圈,落在一辆侧翻的皮卡旁。
      也说不上侧翻,车被炸得像拐棍糖一样扭了起来,车玻璃被震碎,从里面伸出一只炭化了的手,烧焦前已经断了,断在里面的像炸开的覆盆子酱一样涂满了车内,血浆沿着车玻璃不断往下流。
      泼在他头脸上的血也是,不断、不断地往下流。
      水渊努力不去回想,下颌角咬肌绷紧,双眼紧闭,硬生生咽下翻涌的口水。
      “好了,会议最后一项:明天会公布一个任务。诸位饭桶记得转达你们的同僚,去领冬装。”
      “请务必完成上将的部署。”副官的嘴角兴奋地勾起,驱赶众人,“不然你们就上前线吧,牺牲在帝国脚下是你们的荣耀!”
      另一边,上将微微侧头在文件上签署着什么。雨滴砸得放线菌散发出含有泥土草香的化合物,和纸张上油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些灰尘在灯光下游曳,然后落到上将带有枪茧的大手上。这只手正在签名。
      他的字体和人一样凌厉,两三秒,就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他的名字——Jensen Tu屠峥。
      屠峥合上笔帽,看着踩在自己副官脚背上的水渊,看他被血濡湿成一簇簇的睫毛。
      直勾勾看了几秒后,他猝然起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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