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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宫门开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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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碎金般泼洒在顺天府皇宫的琉璃瓦上,那层层叠叠的殿顶在雾气中浮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终于被叩响了门环。宫门缓缓洞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向两侧退去,露出门内那条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谢允混在人群之中,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鹰隼般扫过御道两侧的持戟侍卫。那些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交叉成一道肃杀的拱门,他们的目光落在赵渊身上,带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谢允的右手始终拢在袖中,指尖触着那柄匕首冰凉的刀柄,随时准备在变故突生的刹那出手。
赵渊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粗麻孝服在满目朱红金碧的宫墙间显得格外刺眼。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逃亡之路,用这最后一段御道走完。晨风从他身后灌来,吹动他孝服的下摆,露出底下那双沾满了泥尘却依然笔直的靴尖。谢允跟在他三步之后的位置,目光越过赵渊的肩头,看见了太和殿前那九级汉白玉台阶上站着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凤袍的中年妇人,鬓发如云,眉目间犹存几分年轻时的明艳,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像是淬了毒的冰,冷冷地钉在赵渊身上。她身后站着两排内侍和佩刀侍卫,左右各有一名武将按刀而立,甲胄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萧后。
谢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那身凤袍穿在她身上,像一条披在蛇身上的锦缎,华丽底下全是冰冷的鳞片。
赵渊在台阶下站定,仰头望向萧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余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鸿沟里填满了这些年的血、火、算计与逃亡。赵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萧皇后,先帝驾崩,你秘不发丧,封锁宫门,矫诏立幼——你可知这是大逆不道、篡位谋逆的死罪?”
萧后面上的冷笑纹丝不动,她微微扬起下颌,凤袍的宽袖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三皇子,你逃出顺天府多年,早已被先帝废为庶人。如今先帝龙驭上宾,你倒回来以‘太子’自居,莫非是觉得这大齐的江山,是你想捡就能捡的便宜?”
赵渊没有与她争辩。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绸卷轴,那卷轴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将卷轴高举过头顶,展开来,露出里面工整的墨迹和那方鲜红的玉玺印。“先帝亲笔所书传位诏书,上有玉玺为凭,立我赵渊为帝,继大齐正统。萧后,你所谓‘先帝遗诏’,可敢拿出来与这卷诏书对质?”
满朝文武中,有几个老臣已经按捺不住,从队列中走出来,请求亲自辨验。
萧后想阻拦,然而赵渊想给,群臣想看,她拦不住。
老臣们颤巍巍地凑上前去辨认那卷诏书。为首的是三朝元老周太傅,他细看那墨迹与印玺,枯瘦的手指在黄绸上轻轻抚过,忽然老泪纵横:“是陛下的字迹……这‘渊’字最后一笔的顿挫,是老臣当年手把手教陛下写的……错不了……错不了啊!”他转过身来,面向萧后,声音陡然拔高,“皇后!你手中那份所谓遗诏,可敢拿出来让老臣一验真假?!”
萧后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变。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太傅年迈,眼花耳聋,恐怕是看错了。先帝遗诏乃宫中密档,岂能随意当众展阅?”
“那就更有问题了!”谢允在人群中忽然扬声喊道,他挤到前面来,一脸诚恳的悲愤,“这位娘娘,你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怕人看?咱们这些百姓虽不懂什么玉玺不玉玺,可也知道,皇帝老子的圣旨,得有个正经印子才算数。您那圣旨上盖的是什么印,敢不敢拿出来亮一亮?”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那些跟随赵渊一路涌入宫门的百姓、太学生、商贾、农夫,此刻已经汇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像潮水一般涌向太和殿前的台阶。萧后身后的侍卫们按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显然也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动摇了。
赵渊趁机向前迈了三步,踏上第一级台阶。他将那卷诏书高高举起,让日光穿透黄绸,将那方玉玺印照得鲜红如血:“诸位朝臣、诸位将士、诸位顺天府的百姓——先帝遗诏在此!萧后无旨擅权,矫诏废立,其罪当诛!我赵渊今日回宫,只为继承先帝遗志,保大齐江山不失。凡忠于先帝者,站到我这边来!”
话音落地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应。周太傅率先跪了下去,苍老的声音颤抖却坚定:“老臣……恭迎太子回宫!”紧接着,又有几位朝臣跪了下来,然后是更多——文官、武将、内侍、甚至几名持戟的侍卫,他们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般,一片接一片地伏低了身子。萧后身后那两名武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慢慢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梁似的,单膝跪了下去。另一个还在犹豫,却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住了甲胄的系带,踉跄着也跪了下来。
萧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凤袍的下摆拖过汉白玉台阶,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内卫何在?!”
话音未落,太和殿两侧的偏门猛地被撞开,数百十名身着墨绿劲装的内卫蜂拥而出,手中长刀森然,朝着赵渊的方向合围过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殿侧,只等萧后一声令下便要血洗当场。赵渊身后的百姓们发出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缩,有人慌乱中绊倒了同伴,一时间场面几近失控。
谢允在内卫涌出的瞬间已经动了。他的身形像一道被风卷起的柳絮,从人群中飘出,落在赵渊身前三步之处。他手中那柄匕首尚未出鞘,只用刀鞘横在身前,摆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的守势。言十三,言二十四紧随其后,三人合成保护圈围住赵渊。
第一个内卫已经扑到了面前,那人使的是一柄雁翎刀,刀锋带着一股凌厉的腥风直取谢允咽喉。谢允侧身让过刀锋,刀鞘在内卫肘弯处轻轻一敲,那人的手臂便像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去,雁翎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被谢允反手接住。他掂了掂那柄刀的份量,笑了一声:“刀不错,就是人差了点。”他将雁翎刀在掌中转了一圈,刀背朝外,用刀脊拍在了第二名内卫的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谢允的武功路数本就以灵动诡变见长,在内卫的合围中穿梭自如,手中那柄抢来的雁翎刀时而作剑、时而作棍,偶尔还当作暗器掷出去又接回来,打得那些内卫晕头转向。谢允出手还讲漂亮体面,他旁边的言十三和言十七就不一样了,出手快狠准,一刀一个,专攻命门,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瞬间赵渊跟前已经倒下十几名内卫。
这杀法瞬间震慑了其余人,但谢允心里清楚,这几个人挡不住所有内卫太久。他且战且退,将赵渊护在身后,目光却不住地往宫门方向瞟——言十七,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就在第三波内卫从侧翼包抄过来、刀锋几乎要触及赵渊衣角的那一刹那,宫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有序,像铁锤砸在冻土上,一下接一下地逼近。紧接着,宫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内外两道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露出门外一片黑压压的甲胄洪流——禁军!他们列着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寒光,长矛如林,旌旗翻卷。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言十七!他手中高举着一枚铜制虎符,那虎符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玄色光泽,正是调动禁军的兵符。
“禁军奉旨护驾!”言十七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宫墙间来回震荡,“先帝遗诏在此,太子赵渊乃大齐正统!凡阻扰太子登基者,格杀勿论!”他将虎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禁军方阵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喝,他们像一道钢铁的洪流,涌入宫门,涌入御道,涌入太和殿前的广场。那些内卫在禁军的威势面前纷纷后退,有人扔了刀,有人跪了下来,还有人混在人群中趁乱逃窜。萧后站在台阶顶端,看着那片黑压压的禁军甲胄,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和内卫,看着赵渊站在晨光里手持先帝遗诏的背影,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谢允将雁翎刀往地上一插,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冲赵渊咧嘴一笑:“殿下,您的皇位稳了。”赵渊没有笑。他站在太和殿前的高台上,看着底下那片跪伏的人群,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住了所有情绪的空茫。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进了太和殿的殿门,走向他的宝座。
谢允眼看着言十七带领禁军护卫在赵渊左右,缓缓跟进了太和殿,文武百官纷纷跪了下来,因为还没有登基仪式,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列中,有一名两鬓斑白的魁梧老者,显是武将,他一撩袍角,跪下呼喊,声若洪钟,气吞山河:“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也开始叩拜,并山呼万岁。
谢允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殿前的石柱上,将匕首重新收回怀里,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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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的喧嚣渐渐平息,禁军接管了宫门和各大殿的守卫,将萧后的残余势力逐一清出宫外。赵渊在周太傅和几位老臣的簇拥下进入殿内,开始处理先帝发丧与新帝登基的仪程——那是另一场漫长的、繁琐的战役,但已不再是刀剑可以解决的问题。
谢允没有跟进去。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一个前朝废帝出现在北齐皇宫里,若是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反倒会给赵渊添麻烦。他退到了太和殿东侧的一处廊下,靠着朱漆柱子坐下来,揉了揉方才被内卫刀风擦过的手臂——那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皮肉没伤着,只是淤了一片青紫。他正低头端详那块淤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被宫墙的回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但谢允的耳朵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边办完了?”
言冰云的身影从他身后的廊柱阴影中走出来,一身孝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当然还是孝服,但细微处还是有所不同,看着像是宫里走动的太监们穿的那身,他一直就是这么审慎。他腰间那柄软剑已经不见了,大概收进了什么更隐秘的地方。他走到谢允身边,也靠着柱子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青石阶上,面前是太和殿前那片逐渐归于平静的广场。
“截住了。”言冰云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想从西华门的暗渠逃走,带了三个心腹内侍,还有一个会武功的女官。我在暗渠出口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把那个女官点了穴,内侍们自己跑了,她被我挡在了渠口。”
谢允偏头看他:“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言冰云沉默了一瞬。“我把她从暗渠里带了出来,交给了赵渊的人。赵渊要怎么处置她,那是他的事。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孩子呢?”谢允问。
言冰云知道他问的是谁,那个本来要成为幼帝的孩子,一颗被摆来摆去的棋子。
“我叫人送走了。”言冰云没看谢允,“不是恻隐之心,这个孩子送回大庆,可勘大用。赵渊日后不听话,就扶持那个孩子当皇帝。”
“够狠!”谢允常常觉得言冰云有一股狠劲,有时候和萧后差不多的那种,也是披着衣服的蛇,只是那衣服下的鳞片谢允摸过了,爱不释手,欲罢不能,所以蛇就蛇吧。
“走吧。”言冰云起身,“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以前常吃。昨日经过的时候我看还在,带你去吃面。”
“大美人请客,吃,必须吃。”
两个人结伴往外走,仿佛刚刚起床要去逛早市。言冰云的靴子踏过沿途的尸体和横流的鲜血,血迹未干,脚印猜出来深深浅浅。谢允嫌那血腥气,小心蹦跳着避开尸体,也尽量不踩血迹,饶是轻功了得,还是避不开所有。不是踩尸体,就是踩血,二者只能择其一。
言冰云走得快,谢允就被落下了。
他哇哇大叫,“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