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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旧桩燃烽火 ...

  •   他们在山洞里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言冰云便起身,赵渊跟着站起来。
      言十三的肩伤经过处理,已能活动,但左手暂时使不上力。谢允便将那柄匕首换给言十三,自己拎了一根被砍断的树枝削尖了当临时长矛,拿右手长刀交叉了,自嘲道:“这下好了,左右开弓,千岁忧改行当双枪将了。”

      言冰云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羊皮地图,在晨光里展开来看了片刻。那地图上的墨迹已经很淡了,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得发毛,但上面标注的记号却密密麻麻,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炭笔在上面标注了无数条只有自己才懂的暗线。他的目光在其中几处标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地图,揣回怀里。

      “去丰州。”他道。

      丰州是北齐中部的一座城池,城不大,夹在边境与顺天府之间,既不繁华也不算偏僻,恰好是那种容易被人忽略的所在。言冰云在潜伏北齐那几年,曾在丰州城布下一枚暗桩,那暗桩以酒肆掌柜的身份掩护,表面上是个醉醺醺的市井商贾,实则经手了无数边关情报。他并不知道那枚暗桩是否已被萧后的人拔除,也不知道那家酒肆还在不在营业,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丰州是通往顺天府的最后一道屏障,无论死活,都要去撞一撞这道门。

      一行人换了行装。言冰云不知从哪弄来两辆破旧的驴车,车上堆满干草和麻袋,让谢允和赵渊扮作赶车的乡下兄弟,他自己和言十三等人则分散在前后,扮作贩运草料的零散商贩。驴车走得慢,沿着田埂间的小路摇摇晃晃地往丰州方向挪去,倒也避开了大路上的关卡盘查。
      走了大半日,丰州的灰矮城墙终于在暮色中露出了轮廓。城门口盘查得并不严,几个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掀开一辆路过板车上的麻袋看一眼,便挥手放行。谢允赶着驴车经过城门时,还顺手扔了几个铜板给路边卖烤饼的小贩,买了几张热腾腾的胡饼分给众人,自己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这北齐的饼子倒是实在,比大庆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管饱多了。”

      他们进了城,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处挂着“来顺酒肆”旧木招牌的铺面前停了下来。门板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划拳声,一股呛人的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言冰云将驴车赶到巷口停下,独自走到酒肆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谢允坐在驴车沿上,嘴里嚼着胡饼,竖着耳朵听酒肆里的动静。一开始是寻常的嘈杂人声,间或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和粗嗓门的笑骂。片刻之后,那些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又过了几息,言冰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框里,冲谢允他们招了招手。

      谢允跳下驴车,扶着赵渊穿过窄巷走进酒肆。店堂里只坐着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但每个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审慎的、迅速评估的神色——那不是寻常醉汉看热闹的眼神,而是经年累月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掂量对方斤两的锐利目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穿着油腻腻的灰布衫,正拿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着一只酒碗。他看见言冰云折返时身后的这几张陌生面孔,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

      言冰云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压在台面上——那铜钱的边缘被打磨过,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某种认主信物。胖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慢慢放下了抹布,开口道:“客官可是姓沈?”

      “姓沈的早不在了。”言冰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姓言的来讨一碗隔夜的凉茶。”

      掌柜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常态。他将那枚铜钱收进袖中,朝店堂里其余几桌客人扬了扬下巴:“关店了,今日不做生意了,几位客官明日再来吧。”那几桌客人倒也听话,纷纷起身往门外走,经过言冰云身边时,都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头,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意。

      店门合拢之后,胖掌柜才带着他们穿过店堂,掀开布帘走进后院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壁糊着旧纸,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将几张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胖掌柜解开了那层酒肆老板的伪装,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腰背挺直,目光清明,声音压得极低:“言大人,顺天府的局势,比你预想的还要糟。皇帝三天前驾崩了,萧后封锁了宫门,秘不发丧。据说她在等几路亲兵入京,等兵力部署完毕之后才会发丧,同时立她七岁的幼子登基。三皇子的名字,在顺天府已经成了禁忌,谁提谁死。”

      赵渊的面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却没有发抖。“那我的人——那些支持我的老臣们呢?”

      胖掌柜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赵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言冰云,声音沙哑:“言大人,你还能帮我吗?”

      言冰云在灯下坐了下来,将那张羊皮地图摊开在桌上,用炭笔在丰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在盘算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萧后封锁宫门秘不发丧,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掌握局势。她在等兵,我们也在等兵——只不过她等的是她的亲兵,我等的是我的旧部。”

      他抬眼看向胖掌柜:“当年我安插在北齐各地的暗桩,能召回多少?”

      胖掌柜目光闪烁:“能动的都在暗中待命。但大人若将这些人全部调动,以萧后手下那些鹰犬的精明程度,很可能顺藤摸瓜揪出大半条线来。”

      “那就让他们揪。”言冰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冷了添件衣服”,“这条线现在不用,以后也用不上了。赵渊若能登基,北齐大庆签了盟约,暗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这些人,也该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谢允在一旁听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插嘴道:“等等,你是说你要把那些在北齐潜伏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全都叫出来?就为了护送他回顺天府抢皇位?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有人不愿意来怎么办?”

      言冰云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谢允很少见到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我在这行做了十年,从来没有用过高位调令。因为我知道,一道调令下去,就会有人为我而死。”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平静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丝细纹,“但言五已经死了。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死的就毫无价值。至于怕失败——”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不需要想结果,长夜行万无回头之路,不成功便成仁。”

      谢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一副冷面孔的大美人,心里藏着一团烧了多年的火。那团火平日里被厚厚的灰烬盖着,看不出形状,但一旦遇到真正的风,就会猛地燎原而起,烧出一条他人不敢走的路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调集你的人?”谢允换了个问题,“像那说书里的鲁子敬一样,摇一把羽毛扇子就召来千军万马?”

      “那倒不至于。”言冰云将地图折叠起来,站起身来对着胖掌柜道,“联系所有人,让他们在丰州城外那座废弃的瓦窑集结,明日黄昏之前,能来多少来多少。”

      “所有人?”胖掌柜皱眉,“大人,那可是……”

      “大庆定国近二十载,在外漂泊的游子蛰伏多年。”言冰云打断了他,“他们该归位了,这些人再不归位,也很难召回来了。”

      胖掌柜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密室后头的暗门里,脚步声迅速远去。

      那夜他们在酒肆后院的柴房里将就了一宿。谢允躺在干草堆上,望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言五倒下时的画面和言冰云说“我在这行做了十年,从来没有用过高位调令”时的那副平静神色。他偏头看了一眼另一侧——言冰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谢允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看见言冰云的睫毛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颤动一下,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蜻蜓,随时准备起飞。

      “大美人,”谢允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前在北齐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躺在柴房里、窝棚里、甚至雪地里,想睡又不敢真睡?”

      言冰云没有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个屁。”谢允小声嘟囔,“你在青石镇不是这样的。”

      言冰云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浅,浅到谢允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睫毛不再颤动了,梦里回到了青石镇。

      #######

      第二日黄昏,丰州外的废瓦窑。

      那座瓦窑已经废弃多年,窑口塌了一半,长满了野草和藤蔓。但此刻,窑口前那片被踩平的荒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或者说,或蹲或靠或盘腿坐着——大约三四十个人影。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有农夫、有小贩、有赶车把式,甚至还有一个作道士打扮的、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拿一根草茎剔牙。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深水静流般的沉着,那是长年生活在刀尖上、拿命换消息的人才有的眼神。

      言冰云站在窑口前的一块断碑上,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看见了一个矮瘦的年轻厨子,嘴唇上有一道疤,正靠在墙根下剥花生;看见了一个老农夫,发现言冰云看向他,还龇着一口黄牙冲他笑了笑,像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的乡野老儿;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妇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正轻轻晃着哄他,但她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诸位,”言冰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北齐潜伏十年,承蒙各位掩护,从未暴露过身份。言家暗桩在北齐的根基,是你们用命和血铺出来的。今日召大家来,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让北齐大庆停战,让边境那些每年冬天冻死在沟壑里的百姓,能多活几年。”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要护送赵渊回顺天府登基,他登基之后,会与大庆签订盟约。你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各自的身份全部解除。愿意回大庆的,朝廷会给安置;愿意留在北齐的,也会有一笔安家银子。你们的后半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人群中有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作道士打扮的老头——他看着比言冰云大了三十多岁——慢悠悠地吐掉了嘴里的草茎,笑了一声:“当初不是说好了,皇师要北定中原,统一华夏,最后还是落得个南北而治吗?老道我活了六十岁,等不到这一天喽。”

      那农夫冷冷道:“你不想来可以回去。”

      老道士不服气,“我不想来就不来了!”老道士起身站立,“大庆二十年,我眼看天降明君,励精图治,造福于万民,我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等得起,我死了,大庆的孩子们会等到的。”

      言冰云看了一眼赵渊,知道此时他也听进去了,不过他再傻,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多嘴。

      年轻厨子将手里的花生壳拍了拍,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大人还记得我吗?”
      言冰云道:“你是言九,当日就是你一路护送我进入北齐。”
      言九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口的门牙,“我没有那老道的志向要统一华夏。我今年二十四了,打从十二岁就被安插到这儿,卖了这么多年的羊杂汤。北齐话比我的家乡话还说得顺溜。说实话,我连大庆是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那一年大旱,我爹修大堤没回来,弟弟妹妹先后饿死,家里还要被催地租,是大庆的铁蹄踏过,改朝换代,送来了粮。安顿好了娘,我就去大庆投军了。录名册的军爷嫌我个子矮,我说我会烧饭,这时候有个人把我叫过去,说我是块当细作的料,要送去监察院跟在言公子身边。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言大人的师父,后来也成了我师父。我还记得当年说好的——任务完成之后可以回老家,给我山下一片地种田。”他看向言冰云,“大人,师父说的话还算话吗?”

      言冰云看着他,郑重地点头:“算。”

      他笑起来,眼中湿润:“那就行。我来就是为了听这句话。”他将腰间的围裙解下来丢在地上,露出底下暗藏的短刀,“说吧,怎么打?”

      言冰云从断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分配任务。他让言九运送赵渊混入顺天府西门,联系潜伏在顺天府内的言二十四和言三十,让老道士联系城内对萧后不满的旧部,让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利用她常年在城门菜市卖菜的身份,将武器分批次运进宫中预留的接应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个人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棋子,如今终于要被推到棋盘上最致命的位置。

      谢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言冰云耳边低声道:“你这些人……简直像你养了一辈子的私兵。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养他们?”

      言冰云面不改色:“他们明面上都有营生,互相之间也未必都认识,具体由我线下的言家死士统一调配。我本人并没有那么多银子。”

      “所以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嗯,他们互相之间都不知道谁是谁,对方是敌是友,这样反而能保护彼此,不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一旦把所有线同时提起来,很容易被萧后一网打尽。”
      谢允惊叹:“那你今日岂不是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了一个篮子里?”

      言冰云的表情淡淡的:“我若不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这盘棋就永远都是死棋。”

      谢允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言冰云站在暮色里,那张漂亮面孔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俏皮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只好别过脸去,假装研究起妇人怀里那个婴儿的哭声有没有办法哄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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