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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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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傍晚,言冰云护送赵渊抵达边境。随行的除了言家六位死士,还有看热闹从不缺席的谢允。
赵渊很高兴有谢允相伴,谢允义不容辞,当仁不让,并且开始跟他讨要藩王的封地所在了。
言冰云不冷不热地讽刺,“你还当是在南岭找山大王耍把式呢?”
“这次你演戏,我看戏,行了吧?”
谢允很少有正经的时候,看着就给人一种不靠谱的调调,偏偏每次都能把事办成。
言冰云希望他这次也能。
他就不爱叫他谢霉霉,从不。
那是一条不算宽的界河,河水清浅,可以蹚水而过。河对岸的村庄里已经升起了炊烟,隐约能看见北齐的旗帜在暮色中飘动。赵渊勒住马,望着对岸那片阔别已久的故土,长久没有说话。
“过了这条河,就是北齐的地界了。”赵渊道。
谢允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兄弟我带着这么多天兵天将去给你撑场子,此战必定大捷!”
“走了。”言冰云打马向前,往坡下的渡口而去。
谢允看着他的背景,简直爱得豪情万丈,荡气回肠,不由颂道:“自古美人与名将,江山不负袖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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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骑着他那匹老骡子,走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活像个头一回出远门的土财主。他们这支“商队”由言冰云一手安排,明面上是往北齐境内贩卖南方的丝绸与茶叶,队伍里的伙计除了言家六位死士,还有十来个从边境募来的、嘴巴严实的退伍老兵。人人换了北地商贾常穿的羊皮短褂,腰间鼓鼓囊囊,藏的却不是算盘与账本,而是短刃与袖弩。
赵渊换了一身靛蓝布袍,将那张过于白皙的贵气面孔用黄粉涂了涂,又贴了两撇假胡须,乍一看倒像个走南闯北的中年账房先生。他骑着一匹耐力极好的矮脚马,跟在谢允身后,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路边的山坳与密林,像一只警觉的、被惊扰了巢穴的野狐。
“我说老三,”谢允回头看他,压低声音,“你这假胡子贴得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几分。一会儿到了关卡,人家一看你这胡子长得跟不对称的眉毛似的,再一细看你这双手——会打算盘吗。不如你扮个落魄书生,我扮你的书童,咱们去北齐游学,怎么样?”
赵渊被他逗得嘴角微动,连日来紧绷的面色松了半分:“你当书童?那一说话就要露馅的,你比我还像少爷。”
“那是自然,我这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就是龙章凤姿的天潢贵胄。要不是为了陪你演戏,我早该坐在金銮殿上批折子了。”谢允拍了拍骡子的脖颈,转头冲言冰云挤了挤眼,“是不是啊,言掌柜?”
言冰云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肩上搭着一条油腻的褡裢,腰间挂着一只算盘,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精打细算的商贾头目。他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你再废话,今晚的干饼就省了。”
谢允赶紧闭嘴,但那张嘴闭上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忍不住去逗旁边的一名死士:“言十三,你这一脸杀气,比那关公像还吓人。你是来押货的,不是来砍人的,笑一个嘛!”
言十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模样不像笑,倒像面瘫犯了。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走了两日,渐渐进入了北齐的腹地。沿途的村庄比大庆的凋敝不少,田地里的庄稼也长得稀稀疏疏,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看见这支“商队”经过,也只是木然地抬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仿佛对世间的任何变化都已丧失了兴趣。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一处预定的接应地点——一间不起眼的乡绅庄子,庄子不大,绕一圈不过数百步。按事先的约定,赵渊在庄中安插的旧部应在此处等候,并带来最新的顺天府局势消息。
谢允翻身下了骡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他正要迈步走进虚掩的木门,却被言冰云一把拽住了后领,整个人被提溜着往后一扯。
“干嘛?”谢允瞪眼。
言冰云没理他,只偏头看了言十三一眼。言十三立刻会意,带着两名死士从侧翼悄无声息地绕向后院。片刻之后,言十三越过围墙翻入院内,转了一圈,重新出现在门口,冲着言冰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庄中无人。
言冰云的目光沉了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谢允的后领,迈步走进庄中,靴尖扫过地上的沙土,薄薄一层,北地多风沙,这里看样子至少有两三日无人来过。但院中桌上却放着一只崭新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像是有人离开前特意摆放的,又像是在向后来者传递什么信息。他伸手在碗沿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极薄的水渍,水还是今天新打的。
“不对劲。”言冰云低声说。
他的话还没落地,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哨音拖得极长,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丝线猛地断裂,在山谷间来回震荡。紧接着,屋内,四周的矮林里、乱石后、甚至头顶那棵老槐树上,同时窜出无数黑影!刀光在暮色里闪成一片,如银蛇狂舞,裹着刺鼻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朝庄子合围而来!
“有埋伏!”谢允大喊一声,反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将赵渊往自己身后一挡。
言冰云一脚踢翻了那张桌子,粗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清冽的杀气从他周身迸发出来,仿佛将那些年在北齐潜伏的岁月全都化为无形的利刃。他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暮光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迎向了最先扑到的那批刺客。
一时间,庄子内外刀剑相交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言家死士们结成圆阵,将赵渊护在中央,谢允持匕首游走在外围,身形如龙在刀光间穿梭,每次出手必有一名刺客捂着手腕或膝弯倒地。
刺客们显然不打算留余地。他们的攻势一波紧过一波,刀法凌厉而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而非寻常山匪。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罩黑巾,使一对判官笔,招式阴毒刁钻,专往人要害处招呼。言十三与他交手十余回合,竟被逼得连退数步,肩头被笔尖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
言冰云见状,长啸一声,软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取那黑巾人的咽喉。那黑巾人早有防备,双笔交叉一架,“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两人各自震退半步。言冰云借这一瞬间的间隙,眼角余光扫过混战的庄子,心沉了下去——刺客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且四面八方都有箭手伏在高处,冷箭时不时贴着众人的头皮飞过,逼得他们无法全力冲杀。
“退!”言冰云当机立断,“往东面的矮林撤!”
圆阵开始缓慢而有序地移动,言家死士们且战且退。谢允断后,左手执匕首,右手提着对面抢过来的长刀,舞得如同滚雪球般密不透风,将追兵暂时挡在数步之外。赵渊被护在阵心,面色苍白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就在他们即将退入矮林的刹那,一支冷箭忽然从斜刺里飞来,准头极刁,直取赵渊的背心!赵渊浑然不觉,正要跨过一道土坎。言五——那个在言家死士中年纪最大、平日里总是笨嘴拙舌替大家打水喂马、谢允逗他十句他才回一句的闷葫芦——猛地从侧翼扑出,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支箭。
箭矢贯穿了他的左胸,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言五的动作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赵渊身前的泥地上。他嘴里涌出泡沫似的鲜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了赵渊一眼,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了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赵渊读出了那个口型——“跑。”
赵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跪下去,想要抱住言五,却被身旁的言十三一把拽了起来:“殿下!走!”言十三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嘶哑,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有让一滴泪落下。他反手一刀砍翻了扑上来的两个刺客,将赵渊往矮林深处猛力一推。
言五的身体在泥地上蜷缩了一下,便不再动了。暮色笼罩下来,将他年轻的脸庞和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羊皮短褂一并吞没。
谢允在数步之外目睹了这一幕,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痛了。他手中的长刀猛地加快,身形在刺客群中翻飞旋转,连续放倒了五六个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他冲到言五身边,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摸到一手冰凉——已经来不及了。
言冰云从矮林边缘折返回来,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言五,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暮色,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几乎要将剑柄攥碎。他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带着一种冰层下暗流的冷意:“言十三,带殿下走。其他人,跟我断后。”
那夜他们借着矮林和地形的掩护,又且战且退了十余里,才终于摆脱了追兵。黎明时分,一行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暂时落脚,每个人都挂了彩,最重的是言十三——他肩头的伤已经肿起老高,淤血发黑,显然是判官笔上淬了毒。言冰云撕开他的衣襟,用嘴吸出毒血,又敷上随身的解毒药粉,动作利落而沉默。谢允靠在洞口的大石上,身上也添了两道刀口,所幸都不深。赵渊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目光落在言五最后倒下的方向,一句话也没有说。
洞外的天光渐渐亮了,将洞口那丛野草染成一片金黄。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谢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许多:“五哥……他今年多大?”
言冰云正在给言十三包扎伤口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二十五。”
谢允沉默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行五也才二十五……就为了一个他都没见过的北齐皇子,把命搭进去了。”
赵渊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言冰云却已经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五哥是言家的人。言家子弟,一生只做三件事:保大庆、护监察院、守主君之令。他的命,早就不是你我能替他惋惜的了。”他站起身,将染血的布条扔进火堆里,火舌吞没了那片暗红,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响,“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我们换个地方。接应的人叛了,这条线不能再用了。我们要靠自己的本事进顺天府了。”
谢允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面孔,心里那根被言五之死狠狠拨动的弦,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言冰云身边坐下,将身上那件破了个洞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言冰云肩上。
“你也受了伤。”言冰云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
“擦破点皮,不碍事。”谢允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平时收敛了许多,像一把锋芒被藏住了的旧刀,“大美人,你说咱们这一路,还能活着回大庆喝桂花酿吗?”
言冰云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曦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微黑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将他眼底那层被压得很平的东西照亮了一角。“能。”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答应过你的,保你一命。”
谢允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洞外的风还在吹着,将那丛野草压得弯了腰又弹起来,反反复复。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一层深一层浅地铺展到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