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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许小庄视角番外     许 ...

  •   许小庄视角番外:我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我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那天我站在讲台上,李老师说"你坐林尧旁边"。我从讲台上往下走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那个位置。靠窗最后一排,椅子旁边搭着一件校服外套,椅背上靠着一个很高的人,半阖着眼,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他像一头懒得动的狮子,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但眼皮都懒得抬。我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搭在我椅面上的校服拽回去了。动作不算轻,但在这个人身上已经算收敛。

      我当时想:这个班级,这个人,这个位置——我大概不会待太久。高三转学而已,一年后就走了。

      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看操场。

      从教学楼三楼的窗口看出去,操场正中间那段跑道上每天下午都有人在跑。我第一次往下看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从起跑线蹬出去。那个起跑的爆发力让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看着他过弯、出弯、冲过终点线,然后撑在膝盖上喘气。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太阳把他后背的轮廓照成一道亮边。我看了多久我不确定,但等我低头看卷子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刚才做到哪一步了。

      后来我开始每天下午都往窗外看。不是刻意等的,就是写着写着题,手会停,头会偏,视线会落到那片跑道上。他在跑。我写题。他跑完一组,我写一道题。他跑完四组,我写完一张卷子。像一种没有约定的同步。

      他第一次把牛奶放进我桌洞的那天早上,我摸到的时候心里其实有数。但真正确定的瞬间是——我回过头看他,他把脸埋在书后面,书拿倒了。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但那个"笨"字落在我心里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像冬天碰到的第一口热豆浆。

      后来我主动跟他说"以后我一直教你"。

      我说出口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我。我以前从来不主动说"一直"这种词。因为"一直"意味着我会留下来,意味着我允许自己期待。但我看着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我忽然觉得如果不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会后悔。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之后重新合拢时的那层细纹。

      他受伤的那天下午,我看到他从跑道上跪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跑下看台的每一步都觉得地面在晃。我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垫在他腰后,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找他的体温。他靠在我肩窝里的时候,我在想:他终于停下来了。他终于不一个人扛了。

      他告白那天,带我去了那个旧操场。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看到我第一眼,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在紧张。他平时不怎么紧张的人,站在那扇铁门旁边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但你仔细看能看出指节在捏布料。他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笨拙又用力。他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里最柔软的"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我想象的更快——"愿意。早愿意了。"我后来想,我为什么说"早"那个字。因为从放牛奶那天早上开始,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我等到他说出口的时候才让它出来。

      后来我们去了同一座城市。

      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那棵银杏树,我第一天从宿舍窗户看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绿的。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林尧发消息说我看到了一棵树。他回我一张从体育学院那边拍的同一棵树。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树根旁边,我靠着树皮,他在我旁边剥一个橘子。他把一半橘瓣递给我的时候,指尖碰了我一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橘子很甜。

      后来的日子像那棵树一样,每一年都长一点。树干粗了,树冠宽了,秋天的颜色比去年浓了一分。我们不再需要频繁见面才能确认彼此在。但每次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放慢步子。有时候他正好也在那里,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我就多看两眼树冠,然后继续走。

      去年秋天我理书架,从一本数学分析的旧教材里掉出来一片叶子。我捡起来看了看,压得很平,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但叶脉还是清清楚楚的。我把它夹回原处,放回书架最上层。那天傍晚我下班绕了一段路去看了那棵树。树叶刚开始变黄,树冠顶部一圈浅浅的金色,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张照片,角度不同,树冠在画面的位置偏左,远处有一截亮着灯的路。我看了两张照片很久。两张照片从不同的方向和距离拍摄同一棵树冠边缘开始变黄的细部,那是同一条移动的、正在从绿色转向金色的边界线,看起来像被一块看不见的幕布缓缓拉开的画面。

      我锁了屏,沿着路灯亮起来的街道走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声音。我换了拖鞋走过去,林尧背对着我在灶台前搅面汤。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站姿比以前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我在做吃的给你"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他把手覆上来,按着我的手背,说"面快好了"。

      我说:"路过银杏树了。拍了一张。"

      他说:"我看到了。你拍的比较好看。"

      我笑了一下。他看不到。因为我的脸埋在他后背上,但没关系——他大概猜得到。

      关上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你第一次给我放牛奶的时候,书是倒着的。"他翻了个身,把手搭过来:"我知道。后来我回去查了——'倒着拿书'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做一些反常动作。"

      "你当时很紧张?"

      "我以为我把牛奶放进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我醒着。"

      "你醒着。"

      我听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然后他把我的手牵过去,扣着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我弯着嘴角,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路灯的光透过缝隙在墙上流动着。我想起第一天坐在他旁边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握着笔的手背上。我那时候写了一个"解"字,但笔尖顿了一下,因为我余光里看到旁边那个人正侧着头,看向窗外操场的方向。他的下巴的弧线在光线里很清楚。我心里"咔嗒"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凹槽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落进去了。现在我知道它是什么了。它是一颗种子的胚根刚刚触到土壤时的那一下落实感。以后的每一天,那根都在往下扎。一直扎到现在,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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