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皮卡秋崽

67、林尧视角番外 林

　　林尧视角番外：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她转学来的那天，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耳机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领口上晃。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我半阖着眼，在想下午四百米怎么跑。然后李老师带着一个人进来了。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又扫回来了。因为她太白了——那种不晒太阳的白，像一整冬天都闷在房间里的人。她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低着，看着讲台边沿的粉笔灰，像跟整间教室隔了一层玻璃。

　　她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椅面上，动作很轻。坐下来之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笔，翻开了数学卷子。她写字的姿势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的男生写题是扑上去的，她是抬着头的，像下棋的人。我看了她两秒，把视线收回来了。

　　我当时没想什么。就觉得这人怪。安静得奇怪。

　　后来我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开始找她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跑过弯道的时候，眼睛会往教学楼三楼左边第二扇窗户扫一下。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白衬衫在灰扑扑的教室背景里像个固定不动的点。我跑一圈的时候她在写，我跑第三圈的时候她还在写。我跑到第五圈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抬头再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像一株不会累的植物。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帮她捡书。

　　我蹲在地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就一下。但我蹲在那里帮她捡第二本书的时候，我的拇指一直在回忆那个触感——软的、凉的、干燥的。我后来把她的笔记本拍干净还给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是粉的。

　　我那时候想：完了。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完了"。但那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我分心了。四百米跑第二组的时候节奏乱了，魏教练喊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我站在跑道边撑着膝盖喘气，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她还在那里。夕照从她那边照过来，我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就知道那个白色的点还在。

　　后来我开始往她桌洞里放牛奶。第一天放的时候我很早就到了教室，把牛奶放进去之后坐在自己位置上假装背单词。书拿倒了。她进了教室之后坐下来，伸手进去摸到了那盒牛奶。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放在桌角的时候，手指在盒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她撕开吸管喝了。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烫得像被火燎过。

　　再后来我让她教我题目。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跟人说过"教教我"这三个字。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特别低，像在跟自己的鞋带说话。她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水在翻，表面不动，但底下已经开始化了。她说"行啊"。就两个字。我那天下午训练跑得像发了疯。

　　后来她跟我说"以后我一直教你"的时候，我差点在教室当场红眼眶。我忍住了。但我回到宿舍之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的手有点抖，因为我脑子里全是这句话——"一直"。她用了"一直"。

　　受伤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右腿疼得睡不了整觉，省赛悬了，魏教练跟我说"先看片子再说"的时候我坐在病床上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然后她来了。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什么废话都没说，就坐在那里。那天晚上我靠在她肩窝里的时候，我在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自己扛的，疼了不喊，累了不说。但我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发现人原来可以这样。原来有个人让你靠一靠的时候，疼会变轻。

　　伤好了之后，有一天我回那个旧操场。我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她帮我捡书那天我蹲在地上被她指尖碰到的那个触感，想她第一次跟我说"一直"的时候她的嘴角压着的那个弧度，想她蹲在病床前帮我按冰袋时低垂的睫毛和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我就想了一整件事情，想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我发现我不知道。因为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在那里了，像一个我一直没注意到它亮着、但它一直在亮的路灯。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许小庄不在我旁边了，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会不知道往哪看。下午训练完走回教室会不知道等谁。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会不知道那段路该怎么走。

　　我跟她告白那天，我带她去了那个旧操场。我从来没带别人去过那里。那是我小时候哭过的地方，是我一个人坐在跑道边上发过呆的地方，是我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缝隙。我让她看见我的那些缝隙了，然后我把一只手伸出来，对她说："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我说完之后喉咙干得厉害，心跳快得我怀疑她能听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给她的那杯豆浆，杯壁被她握得微微变形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愿意。早愿意了。"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同一座城市。那棵银杏树现在还在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站着。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全黄，风一吹就落，落得满地都是。我们在这棵树底下碰过很多次面。有时候是我先到，有时候是她先到。先到的人在树下等十分钟，十分钟没来就沿着路去找。理学院后门到体育学院东门之间只有七分钟路，十分钟够一个来回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生活了。我做饭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有时候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我低头搅面汤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拂过我耳侧。我们偶尔会回去看看那棵银杏树。我们回去的次数不像以前多了，有时候一整个秋天只回去一两次。但每次回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样子——她会仰头看一会儿树冠，然后低头用鞋尖拨一下脚边的落叶，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我。

　　我今年又长高了一厘米，她已经好几年没变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同时抬头看同一片树冠。还是可以蹲在花带旁边，用手背碰一朵波斯菊的花瓣。

　　后来我们有天晚上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说了一句："我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件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安静。像一株种在教室里的白杨。后来那株白杨在我旁边长稳了。"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腕上，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第一次给我放牛奶的时候，书拿倒了。"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我知道。"

　　"当时我想——这个人有点笨。"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笨，是手比脑子快。"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声。我们躺在黑暗里弯着嘴角，手扣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几盏路灯的光在窗帘的褶皱里流动着，像倒着淌的河。

　　那场狂欢还没结束。它不会结束。因为日子还很长，我们还站在那棵银杏树的阴影里面朝不同的方向，但后背贴着同一段树干。从第一天见到她开始，我就想：这个人我能不能再靠近一点。然后我靠近了。再靠近了。一直靠近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