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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年年岁岁     第 ...

  •   第六十五章年年有你

      第一年秋天,银杏叶落尽的时候,他们一起扫了一回树根周围的落叶。

      那天傍晚风大,满地金黄被风推着聚拢在树根四周,堆成一座蓬松的、浅浅的圆丘。林尧从体育学院门口借来了一把竹扫帚,两个人蹲在树下,用手和扫帚把落叶归拢到树根旁边。许小庄捡了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放在口袋,后来夹进了那本数学分析的教材扉页。

      第二年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旧操场那边传来了消息。周远路过南城中学旧址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那排沿着跑道种下的花已经长成了一片连绵的颜色,波斯菊开得正好,深粉色的花瓣在风里密密地摇着;矢车菊夹在中间,浅蓝色的花头星星点点地缀着。那张照片许小庄存了下来。他把照片给林尧看的时候,林尧用手指放大图片,沿着跑道边沿那排花慢慢划过去,像在数每一朵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说:"都活了。"

      第三年秋天,银杏树又黄了一轮。他们开始有了更确定的日程,不再需要每天核对课表才能见面。各自有了相对固定的安排——许小庄的助教工作每周两次,在理学院的晚自习答疑室;林尧的实习教练排班在每周三和周五下午。他们依然会在银杏树底下碰头,但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四五个傍晚,每次持续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有时候林尧带着刚买的热红薯过来,两个人坐在树根旁边的长椅上,一人一半掰着吃。有时候许小庄从理学院下课走过来,林尧正坐在树下看手机等他,树冠上方的金叶子在风里翻动得像一整册被快速翻过的书页。

      第四年秋天,银杏树又大了一圈。主干比他们入学那年粗了一些,树冠的遮荫范围向外扩了半臂的距离。许小庄有一次路过的时候停下来量了量——用小臂绕了一圈,指节之间的距离比四年前多了大约两指宽。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林尧的时候,林尧把他从理学院后门一路领到体育学院东门,沿途指着路边的每一棵法桐说这棵也粗了、那棵也高了一截。"所有的树都在长。"林尧说。"我们在长,树也在长。等这棵树长到两个人合抱不住的时候——"

      他没说完,许小庄也没追问。他们只是走了过去,手插在各自的外套口袋里,肩膀挨着。

      第五年秋天,银杏叶开始变黄的时候,许小庄的工作落定了。他去一所高校的理学院做了讲师,林尧考取了体育教育的资格证,在一所中学的田径队做了教练。他们租的房子离那棵银杏树不远,走路大约十五分钟。林尧每天下班后如果没有晚训就会骑车绕到那棵树下再回家,许小庄有时候也会在晚自习答疑结束后从学校东门出去,绕一段路经过那棵树。他们不一定能碰上——但如果有一个人先到了树底下,会发一条消息说"我今天路过银杏树了"。另一个人如果刚好有空就会回一句"我也正在路上"或者"你帮我多看两眼"。

      那棵树成了他们日常路线上一个偶尔重合的坐标点。不再需要每天见面才能确认对方在,但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两眼,像路过一幅挂了很久的画,你知道它在那里,不需要每次都停下来细看,但余光扫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下很轻很稳的落实感。

      第六年秋天,许小庄清理书架的时候从数学分析教材里掉出一片银杏叶。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压得很平,颜色已经从金黄褪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叶脉像细密的河网一样清晰可见。他把叶片举起来看了几秒,然后夹回那本书里,放回书架最上层。那天傍晚他下班的时候特意从银杏树那边绕了一段路。树上大部分叶子还是青绿色的,只有树冠顶端一圈开始泛出浅金色。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低头拿出手机,对着那棵树冠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尧。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角度不同——从稍远一点的位置拍的,画面里多了一截亮着灯的街道和两栋楼之间的天空,银杏树冠在画面中央偏左。附了一行字:"我今天下班也绕过来看了。你拍的比我的亮。"

      许小庄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文字,但把两张照片同时打开放在屏幕左右两侧,对比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路灯亮起来的街道慢慢走回家。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林尧正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从锅沿升起来,在厨房的暖色灯光下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林尧听到他进来偏头喊了一声"面快好了",许小庄应了一声,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他看着林尧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的侧影——手里握着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然后从旁边碗里夹了两片青菜放进面汤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利落而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许小庄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尧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没说话,就靠着。

      林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面汤。"怎么了。"

      "没怎么。"许小庄的声音从他肩头传上来,闷闷的,但清楚,"路过银杏树了。拍了一张。你拍的那张比我的构图好。"

      林尧弯了嘴角。他把火关了,把锅端起来,然后把两只手覆在许小庄环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面好了。先吃饭。"

      许小庄松开手,去拿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侧,面汤的热气在暖黄色的吊灯下袅袅地升起来,碗沿碰着桌面发出轻而稳的声响。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路灯的光从叶片边缘穿过,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照成了通透的浅金色。六年前的九月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相隔三排桌椅,还没有说过话。那些日子像被风吹散的梧桐花序,已经飘远,但你低头的时候偶尔还会在某一处地面上看到一两粒遗落的、干褐色的痕迹。此刻他们坐在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升着,碗沿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短促而温润的轻响。

      年年有你。这句话没有被写下来过,但它在每一个秋天银杏叶开始泛黄的时候被无声地重复一次。在每个傍晚路过那棵树的时候被停顿的一步重复一次。在每个冬天他给他递暖手宝的动作里、在每个夏天两个人分食半个西瓜的沉默里、在每个春天经过重新变绿的树冠时交换的视线里——它已经在那些动作和间隙里被重复了足够多遍,多到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清清楚楚地长在了日常的每一道缝隙中间。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许小庄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对着林尧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今天那张照片我存了。两张都存了。"

      林尧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嗯。每年都存。"

      然后两个人在黑暗中弯着嘴角,合上了眼睛。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边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一小道,落在床头柜上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书脊之间,像一段短的、被特意留出来的间隔。风停了,窗帘落回去。房间里重新被安静的、均匀的呼吸声填满了。像一整本被翻开又合拢的书,书页之间夹着一片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被压得很平,等下一次再被翻到的时候还是同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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