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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长久安稳     第 ...

  •   第六十四章长久安稳

      十月的银杏树开始黄了。

      从理学院六楼东窗望出去,那棵树的树冠顶部已经染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像被谁用软毛笔尖蘸了淡彩一笔一笔地染上去的。底部还是绿的,中段是黄绿交错的过渡色,整棵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像一枚从内部慢慢亮起来的灯。许小庄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从后门出去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那棵树的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继续走着。走到树下的时候林尧已经在了,今天没有训练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在午后的风里被吹得微微乱着。他靠坐在树根旁边的一处隆起的土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在看——他看到许小庄走过来了,把书合上放在旁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了过去。

      许小庄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个橘子。皮已经有些软了,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果肉的形状,凉凉的,像在口袋里放了一会儿但还是新鲜的。他慢慢剥开,橘皮的香气在午后的风里散开,细细的、清甜的,像把一小片阳光剥了出来。他把橘瓣分了一半递给林尧,林尧接过去,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嚼着。两个人坐在树根旁边,十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干草的气息,比夏天干燥了一些,但还不冷。

      "你下午有训练吗。"许小庄问。

      "三点才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那在这坐会儿。"

      林尧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把皮收进塑料袋里扎好放在脚边。两个人都靠着树干,肩挨着肩,阳光从渐黄的叶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碎金似的、缓慢晃动着的浅金色斑点。风穿过叶缝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在说什么很长很长的句子,被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音节,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他们最近见面的方式渐渐变成这样了。不再需要提前规划路线、核对课表、约定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有空的时候就在银杏树下坐一会儿,没空的时候发一条消息说今天不来但明天会来。作息在彼此的生活里变得像两棵相邻的树的根系——表面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地底下的末梢已经交错盘绕在了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哪一段是从哪一棵树的躯干延伸出来的。两个人共有的物品也在慢慢堆积。许小庄的书桌一角放着那把浅蓝色的伞,秋天下雨用得少了,他没有收起来,还晾在窗台上。林尧的宿舍床头贴着一张照片——旧操场里那片埋了种子的泥土上站着的两根植物茎秆,晨光里的模糊侧影,是他自己用手机拍的。鸡蛋壳里的小苗被移栽到了宿舍窗台的花盆里,波斯菊和矢车菊各自一棵,并排长着。两片绿色的嫩叶比夏天的时候宽了一些,在窗台的阳光下安静地展开着。

      许小庄第一次去林尧宿舍的时候看到了那两棵小苗。它们被种在浅灰色的陶土盆里,分别贴着"波"和"矢"的标签,用马克笔写在贴纸上,字迹工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林尧说:"你什么时候移的。"

      "暑假从旧操场挖的。带过来之后换盆了。"林尧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波斯菊长得快,矢车菊慢一点。但都活了。"

      那两棵小苗现在正并排站在窗台上,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它们的叶片照得透亮。林尧有时候训练完回来会先看一眼它们再换衣服,像在确认什么。而另一边的许小庄每次从理学院后门走出去之前,也会习惯性地先看一眼那棵银杏树的顶端——看今天的金色又往下蔓延了多少。

      周四下午,许小庄有一节大课,下课后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十月天黑得早了,路灯还没亮,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又灭掉。他走到理学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靠在门外的立柱上,深蓝色卫衣的帽子扣着,但帽檐底下露出的下巴轮廓他认得太熟了。他走过去。

      "你今天不是有训练到六点?"许小庄问。

      "提前结束了。魏教练说下周换冬训计划,今天收得早。"林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暖手宝递给他。巴掌大的、浅灰色的、绒布面——许小庄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去年冬天给林尧的那个,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被用了一整年,比他原来给的时候旧了一些。

      "你还留着。"

      "嗯。换了次电池。"林尧把暖手宝塞进他手里,然后把帽子摘了,额前的头发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那种还带着训练后微汗的潮气。许小庄握着那个暖手宝,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绒布从旧了的面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把一整年的气温都包在同一个外层里。

      "走吧。吃饭。"许小庄把暖手宝揣进口袋。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天正在从深灰变成墨蓝,路灯在他们身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了连续的暖色长线。梧桐叶在他们经过时落在肩头和地面上,干干的、脆脆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打了饭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林尧今天把肉多的那份推过来的时候许小庄没有推回去,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两筷子放在林尧饭面上。两个人低头吃着,筷子偶尔碰到同一个盘子边沿,发出短促的、瓷与瓷碰撞的轻响。

      吃完饭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许小庄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贴在脸颊边焐了一下,然后放回去。林尧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和许小庄完全同步。他们走着走着,经过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棵树冠照成了一片安静的金色。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了,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边缘微微发着光,像一整面细碎的金色鳞片正在缓慢呼吸。许小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林尧一眼。林尧也正看着树冠,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的光描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你看。"许小庄说。

      林尧偏过头来。许小庄指了指树冠中央那片最密的金色区域:"那一片从理学院六楼东窗看过去正好对齐。"

      "你每天在窗口看它?"

      "差不多。早晚各一次。"

      林尧仰起头,沿着许小庄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许小庄身上。"那以后我每天到这棵树底下站三分钟,你在窗口可以看到我。"

      "你站在树底下的话,从六楼只能看到树冠。"

      "那我站到树外面的路中间。"

      "路中间有车。"

      "那就站树冠的边缘,让那片黄叶正好露出来。"

      许小庄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然后抬头看着林尧。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并排拉成两条长长的、逐渐收拢的深灰色线条。他伸手,把林尧卫衣帽子边缘翻进去的那一小截布料整理好,指腹擦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凉凉的、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林尧没有动,站在那里让他整理完,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回去吧。"许小庄说。

      "明天早上那节课,你还经过这棵树的吧。"

      "嗯。七点四十经过。"

      "那我七点四十在这里等你。"

      "你第一节不是有课吗。"

      "八点二十。来得及。"

      许小庄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和林尧并肩走出了树荫。回宿舍的路在岔路口分开了,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然后林尧伸出手,在许小庄袖口边缘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穿得够不够厚。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体育学院方向走了。许小庄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他走了一段之后才转身往理学院宿舍楼走。

      回到宿舍之后他换了拖鞋,坐在书桌前。那个暖手宝被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浅灰色的绒布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去年旧了一些,但干净柔软的触感没变。他把手放上去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摆在了书架和窗台之间的空隙里——正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从明天早上开始,他会在七点四十经过那棵银杏树下,看到林尧站在树冠边缘的路灯底下,穿着某件他见过的或者没见过的外套。然后他们会一起走一小段路,在某个岔路口分开,各自去上各自的课。晚上如果有空就一起吃晚饭,没空就发一条消息说明天见面。日子就是这样的——不再有高中时那种被倒计时和考试压紧的强度,不再需要每天长时间面对面坐着才能确认彼此存在。现在他们有各自的空间、各自的时间表、各自的路线,但有一个固定的交汇点是不变的。那棵银杏树正在从浅金变成深金、从深金变成橙褐,像一面计时器,把秋天的日子一枚一枚地翻过去。

      他关上灯躺下来,侧过身看向窗外。那棵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团深色的轮廓,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时候它会重新亮起来。太阳升起来之后,光会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烧成半透明的金色。他会路过它,然后看到有个人站在树冠边缘的路灯底下,可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抬头看着树冠的方向。他会走过去,那个人会抬起头,然后他们会在晨光里一起走一小段路,再各自拐进不同方向的教学楼。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弯了一下嘴角。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而凉。但口袋里的暖手宝还在,连同去年冬天的温度一起焐着这个秋夜的尾声。日子就这样在银杏叶不断变深的颜色里安安稳稳地往下落了,像水落到水面上,没有声音,但一圈一圈的波纹正在慢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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