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皮卡秋崽

2、操场与书桌 第

　　第二章操场与书桌

　　南城中学的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塑胶早被晒得泛白，边缘翘起几块，踩上去会发出空心的啪嗒声。下午四点之后，这里属于体育生。

　　林尧换好钉鞋，在起跑线前蹲下。教练姓魏，四十多岁，黑瘦，嘴边的哨子像长在肉里，吹起来能穿透半个校区。他站在一百米终点线旁边，手掐秒表，目光压下来，落在林尧绷紧的后背上。

　　"预备。"

　　林尧弓起腰，十指撑地。暑气从塑胶地面上蒸上来，烤着他的指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然后滴落，在灰色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跑！"

　　哨声尖锐。林尧瞬间弹出去。

　　他的爆发力是天赋，起跑那一下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步幅大、频率快，前三十米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肌肉在黑色短裤下收缩又舒展，小腿的肌腱绷成清晰的弧线。风从耳边灌过去，把操场周围的欢呼声、叫喊声全部扯碎。

　　魏教练按停秒表，低头看了一眼，皱着的眉稍微松开一点："十一秒三。还行。再来一组。"

　　林尧减速，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已经把黑色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后背宽阔的肌肉轮廓。他直起身，把背心下摆拽起来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周围几个低年级的女生隔着栏杆捂嘴笑。

　　他没注意。

　　他的视线越过操场边缘的铁丝网，越过花坛边上那排半死不活的冬青，落在教学楼三楼左边第二扇窗户上。

　　那是高三（一）班。

　　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里面靠窗的位置上，许小庄正低着头。从操场这个距离看过去，他小得像个白色的点，嵌在灰扑扑的教室背景里，像暗色底布上唯一一颗白色图钉。

　　林尧看了两秒。隔太远了，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能看见他那个姿势——背脊笔直，脖颈微微前倾，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纹丝不动。旁边教室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窗边伸懒腰，只有他那个位置，安静到好像时间流速都和周围不一样。

　　"林尧！干什么呢！再来一组！"

　　魏教练的喊声把他拽回来。林尧收回视线，重新走到起跑线前蹲下。

　　但第二轮起跑的时候，他心里莫名其妙多了个念头：那个人坐了一下午了吧？从午休之后就没见他起来过。

　　周二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普通学生的体育课和体育生训练不同，男生们散在操场各处打篮球或踢足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树荫下聊天。许小庄没去操场。

　　林尧的四百米间歇训练结束，走到跑道边喝水，视线习惯性往三楼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着。

　　他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教室里确实没人。靠窗那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书，被风吹得书页起起伏伏，但座位上没有人影。

　　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尧自己先愣了一下。一个才来一天的同桌，他去哪儿关自己什么事。他把水瓶放下，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往教学楼方向瞟。

　　然后他看见了。

　　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靠近图书馆那面墙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是许小庄。

　　他坐在台阶最下面一层，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交叠。书翻开搁在膝盖上，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捏着一支笔，偶尔在书边空白处写点什么。梧桐叶子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细碎的光斑在他脸上、手上、翻动的书页上跳来跳去。

　　他整个人松弛了很多，比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露出一小截，干净利落的线条。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清秀的眉骨。

　　林尧站在操场边，隔着半个足球场和一条石子路看着他。

　　许小庄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他的头微微仰起来，脖颈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阳光落在他喉结旁边，映出一小片暖色。他眯了眯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又低头去看书了。

　　林尧抓着毛巾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笑起来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下午训练结束，体育生们三三两两往澡堂走。林尧走在最后，步子放得很慢。经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高三（一）班后门开着。许小庄已经回来了，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橘红色。他手里的笔还在动，旁边摞着三本已经做完的练习册。

　　林尧在门口站了几秒。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人一天到底能做多少张卷子？坐一整天不动的？

　　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林尧提前回了教室。他平时都是卡着铃声进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食堂出来脚步就快了几步。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许小庄在最里面，刚吃完晚饭，正把饭盒收进书包。

　　林尧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弄出点声响。

　　许小庄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目光，干净、平淡，像在看一扇门一扇窗。但这次他的视线在林尧脸上多停了一瞬——林尧刚洗过澡，额前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眉骨上，校服外套随便搭在肩上，里面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你今天跑了多少组？"

　　林尧一愣。

　　"我看见了。"许小庄把饭盒放好，直起身，"下午第三节。你跑了五组四百米，最后两组速度降了零点几秒。教练不太满意。"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尧靠在椅背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数了？"

　　许小庄没接话，把笔袋拿出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支新的笔芯，低头开始换。他的手指很稳，拆开笔芯包装的动作利落干净，全程没再看林尧。

　　但林尧注意到他耳朵尖又有点红。

　　那天晚自习，林尧破天荒地没趴着睡觉。他坐直了，拿了一本英语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旁边的人写了一晚上题，脖颈微微低垂，呼吸浅而均匀，偶尔停下来转一下笔，然后继续写。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一切都有些泛白。两个人的胳膊肘隔着几公分，偶尔同时往中间伸，指尖差一点碰到，又各自缩回去。

　　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林尧听见旁边传来轻轻一声呼气。偏头一看，许小庄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又坐直了，开始收拾东西。

　　林尧没动，看着他收笔、合书、拉好书包拉链。

　　"许小庄。"

　　"嗯？"许小庄转过头。

　　林尧张了张嘴，其实什么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最后他点了点桌面："明天早上要交数学作业。"

　　许小庄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我知道。你做了吗？"

　　林尧："……没。"

　　许小庄没笑，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活物翻了个身。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参考答案。抄一遍，别全抄错。"

　　林尧接过来，纸上是最新的数学卷子，上面用红色笔标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道大题旁边都写了关键思路。字迹工整清秀，和他的人一样。

　　林尧攥着那张纸，看着许小庄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背影。白衬衫校服的衣摆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的月亮很亮。

　　林尧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没有抄。

　　第二天早自习，许小庄到的时候，看见自己桌洞里放着一盒牛奶。盒身上还有水珠，是刚从食堂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转过头。林尧正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窗那边，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被晒成蜜色的后颈。

　　许小庄看了那盒牛奶两秒，拿起来，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

　　窗外操场上，早训的体育生已经开始跑了。哨声远远传来，融进清晨嘈杂的读书声和翻书声里。而他的桌洞深处，又多了两颗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阳光下会闪光的那种。

　　他低头做题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瞬。

　　很小。

　　但还是被人用余光捉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