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今天可以许 ...
-
After Eight 的第一封生日蛋糕申请,是在星期三早晨送来的。
信封来自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右上角盖着治疗师办公室的绿色印章,猫头鹰落在窗台时,伊莱扎正站在后厨给一盆奶油打发。她腾不出手,只能让信封自己在半空飘了将近一分钟,等奶油终于到了合适的程度,才匆匆洗手拆开。
申请写得很简单。
女孩叫露西,九岁,在魔咒伤害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预计这个月底可以出院。她的生日就在星期六,父母想给她补一个真正的生日,却不太确定她什么时候能离开病房。
信件最后还附着一句很小的备注。
她喜欢星星,也喜欢草莓。
伊莱扎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专门记录生日计划的小册子,在第一页下面认真写下:
露西,九岁。草莓。星星。星期六。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行。
蛋糕不要太大,病房里应该没有很多人。
写完以后,伊莱扎把羽毛笔搁到一边,重新回头看自己刚刚打好的奶油。原本今天准备做一批香草奶油卷,可她盯着那盆白得柔软的奶油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开始慢慢浮现另一只蛋糕的样子。
九岁的小女孩。
草莓。
星星。
伊莱扎把围裙重新系紧一点。
“好。”
她自言自语地说,“那就做星星。”
周六早晨,After Eight 比平时晚开门两个小时。
门口挂了一张手写的小纸牌,上面写着:
今天十一点营业。老板去送生日蛋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要敲门。真的没人。
这句话是伊莱扎特意补的。
经历过上个周日以后,她已经开始对“敲门”产生一点不必要的警觉。
蛋糕前一天晚上就烤好了。
三层很轻的香草海绵蛋糕,中间夹新鲜草莓和一点不太甜的酸奶油。外层只抹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奶油,没有堆太多装饰,伊莱扎花了最多时间的地方反而是蛋糕顶部。
她做了很多小星星。
有白巧克力的,也有糖霜的,还有几颗用蜂蜜糖做成的半透明金色星星。每一颗都很小,散在蛋糕表面,像从夜空里掉下来的一把碎光。
最中间那颗最大。
伊莱扎给它施了一个很简单的小魔咒。
只要吹灭蜡烛,它就会慢慢升起来,在蛋糕上方转一圈,然后裂成九颗更小的星星。
不会爆炸。
不会尖叫。
也不会追着客人跑。
完全符合 After Eight 的规定。
乔治如果知道,大概会觉得很没有艺术追求。
伊莱扎对此十分满意。
她到圣芒戈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医院一楼永远比她想象中更忙。有人抱着会不停打喷嚏的茶壶坐在候诊区,也有人头发冒着淡紫色的烟,治疗师匆匆从走廊穿过去,身后的羽毛笔和病历自己漂浮着跟上。
伊莱扎抱着蛋糕盒站在入口处,看了半天指示牌。
四楼。
她正准备往楼梯走,一个路过的年轻治疗师忽然停下来。
“After Eight?”
伊莱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盒子。
那只抱着蛋糕的小獾实在太醒目。
“嗯。”
治疗师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那个做苹果塔的贝拉米小姐?”
伊莱扎愣住。
“……应该是?”
对方笑起来。
“我们夜班有人经常去你那里。”
她说完又看了眼伊莱扎怀里的蛋糕,像是很快想起了什么,“你是来找露西的吧?”
“对。”
“我带你上去。”
伊莱扎甚至来不及拒绝,就这样莫名其妙获得了一位临时向导。
上楼的路上,她才知道这位治疗师叫安娜,刚在圣芒戈工作第二年。
“你们医院的人经常来我那里吗?”伊莱扎忍不住问。
“夜班多一点。”
安娜笑了笑,“你开得晚,而且八点前后刚好是换班时间。有人特别喜欢你的热巧克力。”
伊莱扎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总穿着圣芒戈制服的客人。有一个每次都买柠檬塔,有一个从来不要奶油,还有个总是坐在靠门的位置,喝完茶以后再带两只司康走。
她忽然觉得很神奇。
原来自己每天站在柜台后记住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习惯,离开店以后,还会继续变成别人的生活。
安娜看了一眼蛋糕盒,忽然问:“你真的每个月都会做一只免费的?”
“嗯。”
伊莱扎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才第一只,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做。”
“会有人记得的。”
安娜说得很自然,“尤其是小孩。”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这几年住院的小孩很多,有些已经习惯不过生日了。”
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伊莱扎没有问“为什么”。
安娜也没有继续解释。
她们都知道。
那几年以后,很多话已经不需要说完整。
魔咒伤害、黑魔法、食死徒,还有那个人。
有些词在人们嘴里依旧带着重量。并非永远不能提,只是偶尔说到一半,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换一种说法。
仿佛声音小一点,过去留下的东西也会安静一点。
伊莱扎抱紧了手里的蛋糕盒。
“那今天就好好过。”
安娜看了她一眼。
随后笑了。
“好。”
露西比伊莱扎想象中还要瘦一点。
九岁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腿上盖着浅绿色的薄毯,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床边摆着几本翻旧的故事书,还有一只明显被抱了很多年的布偶兔子。
伊莱扎进去时,她正在和母亲下巫师棋。
白色的主教正气急败坏地骂她走错了位置。
露西一点也不听。
“我就要走这里。”
“你会输的!”
“那我输了再下一次。”
伊莱扎站在门边听了两句,忽然笑起来。
露西抬头。
她第一眼看见伊莱扎。
第二眼看见她怀里的盒子。
眼睛立刻睁大。
“蛋糕?”
伊莱扎笑着点头。
“蛋糕。”
棋盘上的白色主教还在旁边不满地叫嚷:“年轻人怎么可以随便中断棋局!”
露西已经完全不理它了。
蛋糕打开时,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露西低头看着那些小星星,手都不敢马上碰。她母亲站在旁边,眼眶一下有点红,却很快转过去整理桌上的餐具。
伊莱扎装作没有看见。
她把九根很细的蜡烛一根根插上去,又特意把最大的那颗星星留在中间。
“这个不能碰。”她认真提醒,“要等你吹蜡烛。”
露西立刻把手缩回来。
“会发生什么?”
“秘密。”
“会爆炸吗?”
伊莱扎震惊地看她。
“当然不会。”
露西显然有点失望。
伊莱扎立刻知道这是谁教坏的。
韦斯莱笑话商店。
一定是。
她决定下次见到乔治以后,再重新讨论一下什么叫儿童产品安全。
病房里最后来了七个人。
露西的父母,两个治疗师,同病房的另一个小男孩,还有隔壁床认识的一位老太太。伊莱扎原本准备悄悄走,却被露西抓住了围裙。
“你也要留下。”
伊莱扎低头看她。
“我?”
“蛋糕是你做的。”
这个逻辑听起来十分严密。
于是她也留下了。
大家围在小小的床桌旁边,唱生日歌的时候并不整齐。安娜唱快了一拍,露西爸爸唱得特别小声,那位老太太甚至唱错了两个词。
露西却笑得很开心。
蜡烛吹灭的一瞬间,最大的那颗金色星星真的浮了起来。
它在蛋糕上方慢慢转了一圈,随后轻轻裂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最后变成整整九颗小星星,在病房上方晃晃悠悠地飘着。
露西仰着脸看。
眼睛里也像落进去了一点光。
“我可以许九个愿望吗?”
伊莱扎非常严肃地想了想。
“按理说只有一个。”
露西立刻垮下脸。
她又补充:“不过这是九岁生日。”
露西重新看她。
伊莱扎努力维持严肃。
“可以多两个。”
“三个?”
“三个。”
露西满意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
很认真地许愿。
切蛋糕的时候,那位老太太只要了一小块。
她坐在轮椅里,手腕上缠着一层治疗用的银色绷带,吃第一口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伊莱扎以为是不合口味。
正想问,老太太却忽然低声说:“我女儿以前也喜欢草莓。”
空气安静了一下。
没人问她女儿现在在哪里。
老太太自己也没有继续。
她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伊莱扎站在桌边,手里的蛋糕刀顿了片刻。随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把剩下的草莓挑了一颗最漂亮的,放到老太太盘子边。
“这一颗比较甜。”
老太太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笑了。
“谢谢。”
伊莱扎也笑。
“别客气。”
露西最后吃了两块蛋糕。
第二块被母亲制止的时候,她非常认真地解释自己今天九岁,理论上应该比八岁时多吃一点。
伊莱扎觉得有道理。
她母亲觉得没有。
双方展开了短暂讨论,最终以“一半”为妥协。
露西成功获得了半块。
她非常满意。
伊莱扎收拾蛋糕盒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后面问:“你小时候也经常过生日吗?”
伊莱扎停下动作。
她想了一会儿。
“嗯。”
“每年?”
“每年。”
露西似乎有点羡慕。
“都有蛋糕?”
“都有。”
伊莱扎笑了一下,“我妈妈会做蜂蜜蛋糕,我爸爸每次都负责写字,可是他写得特别丑。”
露西笑出声。
伊莱扎也跟着笑。
“我十一岁收到霍格沃茨信的时候,还多吃了一只。”
“为什么?”
“庆祝呀。”
露西想了想。
“那我出院也可以吃吗?”
“当然。”
伊莱扎回答得很快。
“出院也很值得庆祝。”
“那我还要草莓。”
“好。”
“还要星星。”
“可以。”
“还要会爆炸。”
“不可以。”
露西又垮下脸。
伊莱扎一点也不心软。
“这个永远不可以。”
她离开病房时已经快十二点。
走廊里比早上更忙。
伊莱扎抱着空掉的蛋糕盒慢慢往楼下走,经过三楼转角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纳威·隆巴顿站在走廊尽头。
他怀里抱着一盆开得很好的白色小花,正在和一位治疗师说话。几年不见,他比霍格沃茨时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小时候那种总是手忙脚乱的样子。
伊莱扎停下。
纳威也正好转头。
两个人对视片刻。
“贝拉米?”
伊莱扎笑起来。
“隆巴顿。”
纳威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小獾盒子,很快明白了。“你开的那家甜品店?”
“你知道?”
“金妮说过。”
他也笑了一下,“她说你的布丁很好吃。”
“她只说布丁?”
“还有苹果塔。”
伊莱扎满意了。
他们站在走廊边聊了一会儿,没有问彼此为什么在圣芒戈。
伊莱扎知道纳威的父母。
霍格沃茨很多人后来都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一定要提起。
纳威也没有问她刚刚去了哪一间病房,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空掉的盒子。
“送完了?”
“嗯。”
“那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伊莱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
“这个是什么?”
纳威明显精神了一点。
“月光铃兰。”
“会响吗?”
“晚上会。”
“很吵?”
“一点。”
伊莱扎认真看了看。
“我想要。”
纳威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从花盆边摘了一小株已经分出来的幼苗,用魔杖简单包好递给她。
“放窗边,别浇太多水。”
伊莱扎接过去。
“那我下次给你留蛋糕。”
纳威立刻摇头。
“不用。”
“交换。”
“真的不用。”
“那我不养了。”
纳威:“……”
他沉默片刻。
最后妥协。
“苹果塔。”
伊莱扎立刻笑起来。
“成交。”
After Eight 十二点二十分才真正开门。
伊莱扎赶回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正非常认真地研究她留下的纸牌。
看见老板终于出现,对方忍不住问:“蛋糕送到了?”
伊莱扎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指了指门上的字。
老板去送生日蛋糕。
伊莱扎这才反应过来。
“送到了。”
“好吃吗?”
“我不知道。”
她想了一下,又笑起来,“不过寿星吃了两块半。”
三个人都笑了。
伊莱扎打开门。
“进来吧。”
下午出乎意料地忙。
蜂蜜玛德琳不到三点就卖完了,黑巧克力榛果塔也只剩最后一块。伊莱扎一直忙到快六点,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店员正在擦展示柜,忽然随口问:“今天那位马尔福先生没来?”
伊莱扎抬起头。
“嗯?”
“他不是经常来吗?”
“也没有经常。”
伊莱扎下意识反驳。
店员停下动作。
看了她一眼。
伊莱扎自己也停住。
她忽然想起某人前几天才被自己揭穿四天来了五次。
“……好吧。”
她重新低头喝茶。
“是有一点经常。”
店员笑了笑,没有再说。
伊莱扎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关店前,她开始清点剩下的甜点。
两只司康。
一块柠檬塔。
一只苹果焦糖塔。
还有最后一块苦橙巧克力蛋糕。
伊莱扎的手停在那块苦橙蛋糕前。
她下意识想:
这个德拉科应该会喜欢。
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又觉得很正常。
她本来就记得很多客人的口味。
哈利喜欢糖浆馅饼,赫敏喜欢覆盆子,罗恩什么都吃,金妮喜欢蜂蜜布丁,乔治偏爱苹果塔。
德拉科喜欢苦橙和不太甜的巧克力。
没什么特别的。
伊莱扎很快得出结论。
她拿起夹子,把那块蛋糕放进纸盒。
店员正准备问是不是留给谁,她已经低头贴上了折价的小标签。
当天晚上,伊莱扎回家以前,把纳威送的月光铃兰放到了窗边。
天黑以后,那株幼苗真的发出了很小的声音。
叮。
隔一会儿。
又叮一声。
像有人拿很细的银匙,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
伊莱扎蹲在窗边听了很久,觉得特别好玩。
最后索性把花盆挪到了收银台旁边。
第二天一早,客人推门进来时,就能听见那一点清脆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圣芒戈。
也没有人知道昨天有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病房里许了三个愿望。
After Eight 只是又多了一盆花。
可伊莱扎觉得很好。
她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有人从她这里带走蛋糕。
她又从别人那里带回一点东西。
一盆花,一瓶果酱,一句谢谢,一个用完以后舍不得扔掉的盒子,或者只是某个人第二周又推开门,说一句“上次那个很好吃”。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一点点互相留下。
战争曾经把很多东西撕开。
如今大家也没有什么神奇的咒语,能把它们一下恢复原样。
可他们可以重新过生日,可以重新种一盆花,也可以在星期六下午买一块蛋糕带回家。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把新一天的菜单写好。
今日供应:草莓星星蛋糕、苦橙巧克力塔、杏仁可颂、蜂蜜玛德琳。
她想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画了一颗歪歪的小星星。
今天的星星不会飞。
但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