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白昂

1、初遇 素未谋面的

　　七月的渝城难得迎来一场雨，可这场雨并没有驱散暑气，燥热依旧盘踞在空气里。

　　这个点医院已经没什么人了。
　　女孩身着一袭素裙，穿过狭长的走廊从医院出来，消毒水的气味沾了一身，久久萦绕不散。

　　感冒前脚痊愈，后脚宋叔叔接着躺了进来，一把年纪了，素来不听劝，长期酗酒，这次硬生生把身体喝垮了住进医院。

　　所幸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能出院了。

　　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按下亮屏，冷白的光映亮她半张脸，眉眼偏淡，乌黑的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被雨水汽浸得微微发潮。

　　她垂着眼看向消息框。

　　一叶舟：【姐，已经帮你打了车，应该快到了，就在医院门口。】

　　雨幕朦胧，门前只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轮廓在雨里辨不清细节，四下望不到别的等候车辆，她下意识认定眼前这一辆就是。

　　她没多迟疑，快步踩过一小片积了雨水的地面，打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

　　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水渍，顺口报了目的地。

　　随后，另外抽出纸巾擦净手机上的薄雾，按开消息界面，给帮她打车的人回了一句谢谢。

　　和岑母来到这个家快一年多了。
　　起初听说男方有两个儿子，以为会上演电视剧和小说里勾心斗角戏码，一年的相处，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还只见着一个。
　　初来乍到时，宋问舟只用一秒接受多出了一个大他一岁的姐姐。

　　当即改口，一声姐姐落下，反倒是让岑简泠不自在起来，不过正好，她向来不擅长与人社交，也不愿意花时间处理崩坏的人际关系，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过了会，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车里的寂静，按下接通后，对方急切道：“戴耳机了吗？”

　　打电话的人是虞涟，是她转学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是同桌，她是个话唠，与人自来熟。
　　只有一类爱好，疯狂痴迷小说，短剧，电影等。

　　经常现学现用。
　　说话经常带着股玄乎劲，她习以为常配合：“戴了。”

　　“我跟你说最近不太平，晚上不宜出门，尤其是雨天，你赶紧回去吧。”

　　“这回看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有人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被拆穿了也不气恼，只是声音逐渐放小:“恐怖电影......里面的雨夜屠夫实在太吓人了。”

　　岑简泠虽然嘴上笑她胆子小，偏又爱看这类剧情，末了还是温声宽慰了几句。

　　下车前，收拾完东西，她对着驾驶位的背影道谢。

　　主驾驶的人愣了一下，没吭声。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净白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隔着一段距离，女孩抬眼望过去，司机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只有侧脸轮廓显露出来，线条凌厉分明。

　　忽地被莫名的注视感笼罩，她下意识搜寻来源，内后视镜里，一双漆黑的眼眸不偏不倚的接住了她。

　　全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
　　反倒隐隐觉得这人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雨势局促，没有多余心思停留，她埋头往家跑去。

　　头发湿了大半，颈间的衣料黏住皮肤，闷得难受，一心只想立刻冲进浴室。

　　温水冲刷了一身疲惫。

　　早上只吃了一顿，胃空得难受起来，她单手用毛巾擦着半湿又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打开冰箱的门，想翻点东西垫一垫。

　　只看了一眼，缓缓把门关上。

　　点开外卖软件，加载界面不停的转圈。

　　原本想要下单的心情也被泯灭，几个小时前就弹出了手机欠费提醒，等她察觉时，网络早就断了。

　　欠费预警总能挑没空看手机的时候到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沉闷地无力感压满心头。

　　她的体质最近有些水逆，正想着，头顶的灯光紧跟着熄灭，只剩下手机屏幕漫出微弱的光，勉强撑起一点视野。

　　应该是雷雨天气导致电路跳闸。
　　糟心事一股脑翻涌上来，像是所有人和事都在和她作对。

　　岑简泠咬了咬下唇，正想抱怨一句，门密码锁不合时宜地接连发出报错提示。

　　这个时间点，其余人理应全都待在医院陪宋叔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虞涟跟她说的恐怖电影。

　　雨夜屠夫。

　　外头的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和电影里的氛围格外应景。

　　片刻后，报错的提示音不再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门开了。

　　门怎么就开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手电筒光束收拢，垂落在踏出厨房的半只脚的前方。

　　默默祈祷，但愿是他们提前回来了。

　　一声惊雷骤然划破雨夜，昏暗中的女孩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忽然，宽大的手掌覆住她的唇，力道不算很重，后背稳稳撞上了一人的胸膛，她本就惊魂未定，此时，连呼救都卡在了喉咙里。

　　反应过来后，她下死劲咬向此人虎口处的皮肉。

　　一阵细微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奇怪的是，此人只是发出轻微的闷哼声，并没有动手回击或者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手机自掌心脱落，将要落地的瞬间，被身后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客厅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无边的绝望攫住了她，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摊上双人作案，毫无活命可言。

　　脚步声逐渐逼近，身后的男人忍着疼痛，把手机塞回她掌心，侧过半个身子，弓着背足够她看清楚，随即腾空的那只手贴紧自己的下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迎上他的视线，岑简泠看清熟悉的面孔，微微愣神。
　　是今晚的司机。

　　想不明白哪得罪他了，让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追到家里。

　　男人目光扫过来，眼神再次示意她听话一点，不要出声。

　　她像只待宰的羔羊落入虎口，不管对方是不是“雨夜屠夫”，想要活下去，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缓缓松了口。

　　岑简泠双手抱住他塞来的手机，求生本能驱使着她，慌乱又顺从地连连点头。

　　见此，他把女孩往厨房轻轻推去。
　　岑简泠踉跄跌进厨房，横向的移门顺着轨道合上前，她清晰地看见男人无声开合的唇瓣，只传递出了两个字。

　　报警。

　　司机与她毫无交集，根本不可能帮她，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他盗窃入室，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为什么给她机会报警？

　　无法冷静下来深究，女孩沿着墙壁虚脱地蹲下身，万幸手机停机还保留紧急呼叫功能，她抖着手按下报警电话拨了出去。

　　她必须清晰完整，用最快的时间交代清楚。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再次传来动静，然而这一回是凄厉的哀嚎声，不知过去多久，拖拽的声响慢慢朝门外移动，伴随着一声砰响，大门被关上。

　　虽然没听过司机的声音，但她推测那哀嚎来自另一个盗取入室的歹徒。

　　不多时警员抵达，给歹徒铐上手铐。

　　听到些许动静，岑简泠才从厨房钻出去，抬眼悄悄望了眼身旁的人。
　　男人高出她许多，肩宽窄腰，她往那一站，半张脸都被挡住了。

　　“警官，还有他……”她忙不迭侧身越过他，朝警员的位置移动，伸手指认，“他私闯民宅。”

　　说完，她没敢抬头看他。
　　纵然是他出手救了自己，可一码归一码。

　　此话一出，男人目光牢牢锁着她，饶有兴趣问:“怎么，连哥哥也要抓走吗？”

　　他从容掏出身份证，递过去:“警官，这是我的身份证，我是户主的儿子。”

　　“宋邵邢。”他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看向她，“我这位妹妹可能没收到我要回来的消息误会了，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

　　核实过后，情况属实。

　　警员看得出她被吓得不轻，说话都不稳，只在现场简单的问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登记好两人的身份信息。

　　“她今晚情绪不稳，不方便问话太久，麻烦二位明天到派出录完整口供。”

　　关上门，她站在一侧，还没从司机变成那位素未谋面的继兄中缓过神，不对，算上今晚，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碰面。

　　但她不知情，这也不能怪她。
　　确实是没收到一点音讯。

　　客厅安静了约莫半分钟。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无服务”还在，她抿了一下唇:“能帮我充个话费吗？”

　　她本不愿意同他搭话。
　　今晚误上他的车，而且还把他错认成私闯民宅的歹徒，已经够丢脸了。

　　可手机一直停机更麻烦。
　　简而言之，没手机她会吃不下饭，会彻夜睡不着觉。

　　现实里她是真不习惯跟不熟的人相处，只能靠着手机打发时间。

　　她和网恋对象都是通过打游戏认识的。

　　“号码。”宋邵邢没抬眼。

　　好在男人没记仇，她报完手机号，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充值成功的短信弹了出来。

　　她低头一看，充值金额200.00元。

　　她原本只打算充五十块，假期零花钱并不宽裕，可对方充都充了，欲述之于口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绷着脸递出手机，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我扫给你吧。”

　　宋邵邢没要。

　　僵持不过，岑简泠也没有心安理得占这份便宜，转头下单了两份外卖。
　　时间很晚了，正好当做夜宵。

　　见她执意，他也不再好拒绝。

　　起身的时候，岑简泠惊鸿一瞥，瞥见他的右手背沾着血迹，焦急出声:“你好像流血了……”

　　“不是我的。”
　　宋邵邢扯起一张纸巾擦净。

　　她有些震惊，他怎么能这么冷静。
　　甚至猜想他是不是练过，毕竟今晚的歹徒敢独自闯入，绝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角色。

　　视线偏了偏，又落到了他左手背上那道深深的齿痕。

　　宋邵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宇紧锁，他有轻微的洁癖，这印子痕怕是要在虎口上留个好几天，心底不由得烦躁，又抽了张纸巾来回擦了几遍。

　　始作俑者心虚地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茶几上的水杯，“今晚的事，谢谢你啊。”

　　宋邵邢望着她走开的背影，思绪飘回夜里医院门口，女孩贸然坐进车里，报完地址便自顾自低声呢喃。

　　他那时还以为对方状态异样，同情心泛滥顺路载了一程，却没想到那人会是自己名义上妹妹。

　　吹风机的嗡鸣在洗漱间里回荡，记着上次的教训，岑简泠得把半湿的头发吹干，否则明早指定会头疼。

　　她垂着头，一边吹头发一边刷着手机。

　　点开微信的瞬间，方才还安安静静的页面，消息接二连三的涌了出来。

　　岑母的对话框弹出，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俺娘:“你哥回来了，碰面之后好好相处。”

　　岑简泠恹恹回复瘫坐地上的表情，原来只是自己手机欠费了，没收到宋邵邢回来的消息。

　　往上滑动页面，另一条消息来自宋问舟。

　　一叶舟:【姐姐，你没上车吗？司机打电话说没等到人。】

　　Silent:【嗯，出了点意外。】

　　一叶舟:【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回来吗？】

　　自从上次帮他打掩护瞒着他追人的那件事，他对她的愈发亲和了，像她真的是他亲姐姐般。

　　Silent:【没事，已经到家了。】

　　吃完夜宵洗漱过后，岑简泠回到房间，慢腾腾地点开最后一条来自几个小时前的消息。
　　字句简短，却透着不安。

　　X:【宝宝，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