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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素笺一 ...

  •   素笺一纸,落笔封尘,尽数终结年少风月。
      自晚翠将那封决绝坦荡的回信送出富察府,萦绕京中数日的暧昧流言,便好似被人掐断了源头,悄然褪去大半热度。
      往日里勋贵圈子窃窃私语的旧情复燃、竹马情深,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提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体弱公主的态度——分寸凛然,界限分明,纵使年少相伴一场,婚嫁既定,便再无半分逾矩余地。
      苏砚辞收到回信之时,正独坐翰林院值房。
      案头摊着未誊写完的朝堂文稿,窗光浅浅落于纸页,温雅平和。送信人依嘱沉默递信,不多置一词,躬身退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未曾留下半点可供旁人揣测的话柄。
      他指尖拾起信封,纸面干净素白,一如玉湄素来温顺干净的性子。
      拆开阅览,短短数行字迹端正挺拔,无半分柔婉扭捏,字字坦荡,句句决绝。
      「昔日年少闲情,皆为过往,不必再提。往后公私分明,礼数自持,各安仕途,各守分寸。从此不复私晤,以息流言,以正名分。」
      一笔一画,落笔沉稳,没有半分犹豫迟疑。
      苏砚辞静静看着笺纸上的字句,良久无声,眼底温润的微光缓缓沉淀,最后尽数化为通透的释然。
      他本就未曾妄想颠覆既定的宿命。
      此番归京递信,无非是感念年少相依的微薄情分,惦念她身在勋贵府邸、卷入朝堂风波的不易,只求一晤闲谈,略尽故人心意,从无半分破坏她婚姻、搅乱朝局的私心。
      他身居朝堂,深谙利弊权衡,清楚知晓玉湄身为当朝公主、富察儿媳,一举一动皆系家族荣辱、朝堂风向。近日流言缠身,于她是困扰,于富察府是隐患,于他这个新晋朝臣,更是致命的立足阻碍。
      她的回信,看似薄情,实则是最清醒、最周全的成全。
      她斩断所有私系,护自身名节,护夫家安稳,亦护他初入朝堂的微薄根基。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苏砚辞缓缓折好信笺,收入袖中。自此,年少情愫彻底封存心底,再无半分私念牵绊。
      往后他是朝堂清流臣子,她是金枝公主、富察少夫人。
      君臣有别,分寸有度,仕途各安,再无私情纠葛。
      翰林院外风起叶落,吹散最后一丝年少旖旎。京中残存的细碎流言,随着苏砚辞的缄默退让、玉湄的决然划界,渐渐自行退潮,喧嚣落幕。
      富察府内,庭院静好,风暖日柔。
      玉湄独坐廊下,静静看着庭前花枝摇曳,心绪安稳澄澈,无半分斩断旧情的怅然,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
      从前的她,最怕旁人诟病凉薄,最怕辜负年少温情,凡事总想周全人情、顾及体面,到头来只会困住自己,惹得身边人遍体酸涩。
      可如今她终于彻底通透。
      世间万事,从无两全之法。
      若顾念旧情分毫,便会掀起满城风波,便会让景珩身陷非议、心绪郁结,便会诱发他经年不愈的眼疾剧痛。
      她万万不舍。
      旁人的念想、世人的评价、过往的温情,皆为其次。
      她唯一想要守护的,唯有枕边人岁岁安稳、眼底无痛。
      这两日风波喧嚣,景珩看似一如往常,温柔妥帖、从容自持,将所有压力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在她面前吐露半分委屈酸涩。
      可玉湄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依旧习惯性避开亮堂天光,入夜之后极少点灯阅卷,闲谈之时也刻意放缓情绪,不笑不怒,将心绪压至极致平稳。
      他在忍。
      忍流言带来的芥蒂酸涩,忍旁人揣测带来的派系压力,更忍眼底时时蛰伏、一触即发的钝痛。
      他不能大悲大喜,不能心绪起伏,甚至连落泪都成奢望。
      世人皆羡他风光霁月、无懈可击,唯有她知晓,他的从容温柔,皆是无数病痛隐忍堆砌而成。
      她亲手斩断前尘,平息风波,不为旁人眼光,只为换他一份心安无扰。
      午后时分,廊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景珩处理完府中琐事归来,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依旧。连日克制心绪,他眼底无半分波澜,看似一切如常,唯有眉宇间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方才在外,早已听闻始末。
      府中暗卫向来细致稳妥,京中动向、人情往来,皆会如实回禀。他清清楚楚知晓,苏砚辞递来私函、玉湄拒见外人、亲笔回信、利落划清所有界限,斩断一切暧昧渊源,平息满城风波。
      起初听闻流言再起,他心底未尝无一丝酸涩芥蒂。
      纵使知晓玉湄心性纯良,纵使信她忠贞本心,可年少相伴的情谊真切,故人归京的缘分巧合,终究让他难免生出几分凡人皆有的在意与忐忑。
      他不怕风波缠身,不怕朝堂非议,不怕自身名声受损。
      他唯一怕的,是她心底尚存旧念,是她会为年少遗憾动容,是自己满身沉疴,终究比不过旁人温润圆满、岁月情长。
      可当得知她不惜亲手斩断过往、宁担薄情之名,也要为他平息风波、护住他的心安时,所有潜藏的酸涩、忐忑、隐秘的自卑,尽数轰然消散。
      尽数化为滚烫温热的动容,层层叠叠漫过心口。
      他比谁都清楚,她素来心软温善,最重人情道义。
      能让这般顾念旧情的小姑娘,决然斩断十数年年少情谊,摒弃所有世俗体面,不惜落得绝情之名,唯一的缘由,只可能是心疼他、体恤他、护着他。
      她知晓他眼底有疾,禁不得心绪激荡,受不得酸涩委屈,连落泪都是蚀骨剧痛。
      所以她宁可负尽过往,绝不许半分风波,再来伤他分毫。
      景珩抬步走近,立于她身侧,温柔目光静静落于她清瘦温婉的眉眼之间。
      日光柔和,避开刺眼锋芒,恰好落满二人周身,温暖安稳,再无半分暗流汹涌。
      “风波散了。”他轻声开口,语气温缓治愈,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弛。
      玉湄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温柔,浅浅颔首:“嗯,散了。”
      “往后,再无纷扰。”
      简简单单六个字,笃定安稳,是她予他最郑重的承诺。
      景珩垂眸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口温热翻涌,无数隐忍许久的情绪,尽数沉淀为全然的信任与珍视。
      从前的拉扯、误会、猜忌、内耗,尽数成了过往。
      如今他们彼此懂得、彼此疼惜、彼此守护,是世间最契合、最安稳的相守。
      他缓缓落座在她身侧,刻意选了背光的阴影处,习惯性避开光亮,动作细微自然,早已刻入经年骨血。
      玉湄看在眼里,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侧身,下意识替他挡住侧方漏进来的细碎天光,动作轻柔无声,自然妥帖,无需言语,尽是疼惜。
      景珩察觉到她细微的举动,心头一暖,轻声道:“湄儿,不必事事小心翼翼。”
      他不愿她为了顾及他的病痛,处处拘谨克制,活得束手束脚。
      玉湄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却坚定:“不是小心翼翼。”
      “是我本该如此。”
      她望着他清隽温柔的眉眼,字字真心,澄澈坦荡:
      “从前是我懵懂愚钝,沉溺儿女情长的细碎纠结,次次闹别扭、生醋意、心绪反复,让你频频牵动情绪,加重眼底病痛。”
      “如今我知晓你的苦楚,懂得你的隐忍,便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旧事,扰你心神、伤你身心。”
      “我斩断过往,不是薄情,是舍不得你痛。”
      一语落地,轻柔却沉重,直直撞进景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眸底微震,心绪骤然翻涌,温热的悸动席卷全身,眼底瞬间泛起熟悉的酸胀刺痛。
      太久没有这般剧烈的情绪起伏,隐忍多日的旧疾,因这极致的动容与暖意,悄然复苏。
      眼底细密的锐痛层层袭来,干涩灼热,视物微微发花。
      他下意识垂落长睫,迅速敛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极轻按压眉骨,动作细微隐忍,不欲让她察觉分毫痛楚。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动容落泪,让她忧心自责。
      可这般细微的小动作,早已被玉湄熟记于心。
      看着他垂睫避光、按压眉骨的模样,玉湄心头一紧,瞬间了然。
      是她太过直白的剖白,让他心绪激荡,牵动了旧伤。
      她不再言语,不再多说动情的话,生怕再扰他心神。只是安静抬手,指尖微凉,轻轻覆在他的眉骨之上,温柔缓慢地按揉着,动作轻柔稳妥,恰到好处地缓解他的酸胀痛感。
      “别动,静心歇片刻。”她声音轻细温柔,满是疼惜。
      景珩微微放松身形,任由她温柔照料。
      眼底的剧痛缓缓褪去,心口的温热却久久不散。
      他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眉眼温柔,动作细致,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安危喜乐。
      人前他是权柄在握、无人敢欺的富察驸马,独自扛起家族风雨、朝堂暗浪,隐忍病痛数年,无人体恤,无人心疼。
      唯独在她这里,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隐忍。
      可以坦然展露脆弱,可以安心接受呵护,可以做一个不必事事硬扛的普通人。
      良久,眼底痛感尽数消散。
      景珩抬眸,深深望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全然的坦诚与托付:“湄儿,我这一生,最惧三样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袒露深藏多年的软肋。
      玉湄抬眸看他,眼底满是认真与关切。
      “一惧烈光,二惧风浪,三惧……心绪大悲。”
      他缓缓开口,将多年未曾对外人言说的隐秘苦楚,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烈光灼目,让我日夜隐痛,不得安宁;朝堂风浪,裹挟家族荣辱,让我不敢退让,只能硬扛;而大悲动情,最是噬骨,一旦心绪崩溃落泪,眼底剧痛会缠我数日不眠,痛不欲生。”
      “多年来,我步步谨慎,事事隐忍,克制情绪,收敛心绪,不过是想护自身安稳,护家族周全。”
      从前他独自负重前行,无人知晓他的煎熬。
      如今他愿将所有软肋、所有痛楚、所有忌惮,尽数告知她一人。
      玉湄静静听着,心口密密麻麻发酸,眼底微微发热,却死死忍住所有情绪,不敢让自己落泪。
      她懂了。
      懂了他所有的刻意疏远、所有的克制冷漠、所有的独处避世。
      懂了他人前完美无缺,人后步步煎熬的半生孤苦。
      “往后,我陪你。”她轻声许诺,字字千金。
      “我为你避风浪,为你止纷争,为你断旧念,此生绝不惹你大悲,绝不扰你心安。”
      景珩心头滚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柔拥入怀中。
      拥抱克制温柔,无半分逾矩亲昵,只有历经风波、全然信任的安稳相守。
      “好。”
      他低声应着,嗓音温柔缱绻,藏着半生孤寂终得归宿的庆幸。
      “有你相伴,我此生无憾。”
      风波彻底落定,旧缘彻底封存。
      京中喧嚣尽数褪去,府中岁月安然静好。
      那个遇事怯懦、爱内耗、多纠结的公主已然远去。
      如今的玉湄,温柔有骨,取舍有度,心怀悲悯,亦有锋芒。
      她不再困于情爱内耗,不再囿于后院方寸。
      她以皇室风骨为盾,以真心挚爱为甲,护她的驸马,守他们的余生。
      二人静静相拥于廊下,晚风轻柔,花枝簌簌,天光温柔恰好。
      世间残缺万千,幸而你我互为解药。
      前路纵有暗潮汹涌、风雨将至,自此同心并肩,无惧无忧,岁岁相守,岁岁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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