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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流言如 ...

  •   流言如絮,悄落京华。
      自前日富察府盛宴一别,不过短短两日,京中风气已然悄然变了模样。
      无人再明目张胆议论世家私事,可勋贵圈子里最是心知肚明,那些压在暗处的揣测、暧昧、猜忌,早已顺着人情脉络四散蔓延,缠上了玉湄与苏砚辞年少渊源的旧事,也缠上了富察府当下微妙的朝堂处境。
      后院庭院清静,落木轻悄,风过枝叶簌簌,掩去外头翻涌的暗潮。
      玉湄独坐窗下软榻,手中捏着半卷闲书,目光却未落在纸页之上。
      这两日她心境愈发通透沉稳,再无从前动辄纷乱忐忑、暗自内耗的怯懦。
      宴席之上故人重逢、流言初生,她看得一清二楚。
      苏砚辞温雅依旧,分寸得体,可他归京身负仕途新局,身属清流派系,与富察府本就立场参差。年少情谊干净纯粹,却在成年朝堂、家族利弊、人言可畏面前,最是不堪一击,也最容易被人拿来当作攻讦利器。
      她早已不是懵懂贪念暖意的小姑娘。
      如今她心有所归,情有所系,所思所念,唯有富察景珩一人。
      更重要的是,她比谁都清楚景珩的软肋。
      旁人只知富察驸马风光霁月、沉稳克制、荣辱不惊,是京中最顶尖的少年勋贵,遇事永远从容自持。
      唯独她知晓,他眼底藏着经年旧疾,藏着旁人不知的痛楚枷锁。
      大悲、大喜、大怒、大恸,但凡心绪起伏剧烈,便会引发眼底锐痛。
      最可怖的是——他不能落泪。
      一滴泪,于寻常人不过情绪宣泄,于他,便是蚀骨钻心的折磨,是彻夜难消的剧痛。
      这两日流言四起,满城风言,她不是没有看见景珩的隐忍。
      他依旧待她温柔如故,起居照料、言语妥帖,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芥蒂、半分酸涩、半分苦楚。
      可玉湄看得明白。
      他近日愈发不爱亮处久坐,灯下极少阅文,情绪永远压得极平极淡,连说笑都克制有度。
      他在忍。
      忍流言带来的酸涩介意,忍旁人揣测带来的派系压力,忍眼底时时蛰伏的隐痛。
      他怕自己心绪激荡,怕自己一时失控牵动旧疾,更怕万一情难自抑、眼底落泪,便是无尽煎熬。
      玉湄指尖轻轻覆上书页,心口微微发涩。
      从前的她愚钝怯懦,闹别扭、生醋意、暗自纠结、反复拉扯,次次惹他心绪不宁,次次加重他的病痛。
      如今她好不容易与他和解相守,读懂他的隐忍、疼惜他的负重,便绝不肯再让过往风波、年少旧缘,成为刺伤他、折磨他的刀刃。
      她宁可亲手斩断所有暧昧渊源,断绝所有旁人可乘之机,也绝不让任何人、任何旧事,再逼得他强忍酸楚、痛不能言。
      正静坐沉思间,门外侍女轻步而入。
      晚翠垂首躬身,神色谨慎,轻声回禀:“公主,外头苏大人遣人递来一封私函,说是感念旧识,略寄问候,并无公事。”
      话音轻落,室内氛围微微一静。
      终于还是来了。
      玉湄抬眸,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悸动。
      年少情谊是真,旧日护持是真,可时移世易,身份更迭、婚嫁既定、朝堂立场对立,所有过往,皆该彻底翻篇。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从容:“呈上来。”
      晚翠将一封素色笺纸递至她手中。
      信封干净素雅,无繁复纹饰,字迹清隽端正,是苏砚辞一贯温润利落的笔风。外头只写“呈玉湄公主亲启”,礼数周全,克制有度,看不出半分逾矩私情。
      送信之人来去匆匆,低调隐秘,显然苏砚辞亦懂人言可畏、君臣分际,不愿授人以柄,只敢以私信浅浅问候。
      玉湄指尖抚过信封,心底无波澜,只余一片清明决断。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拆开信函。
      笺纸不长,寥寥数行,字句温雅克制,公私分明。
      他只叙数年未见的挂念,问及她起居安康、府中境遇,坦言自己初归朝堂、立足未稳,感念年少相伴旧情,盼得闲暇一晤,叙旧闲谈。
      无半分僭越告白,无半分偏执纠缠。
      他儒雅、体面、克制、周全,依旧是那个待人温柔妥帖的苏砚辞。
      可恰恰是这份体面温柔,最容易勾起旁人遐想,最容易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最容易逼得景珩身处风口浪尖,心绪酸涩起伏,牵动沉疴旧疾。
      玉湄一目扫尽,随即合起信笺。
      心底最后一丝年少怅然彻底散尽,只剩笃定决绝。
      她看懂了。
      苏砚辞并无恶意,不过故人善意惦念。
      可身在棋局之中,从无单纯的私人情谊。
      但凡她应声相见、但凡她半分软和回应,便是授人以柄、坐实流言、牵连富察、重伤景珩。
      她绝不能见。
      也绝不能给半分余地。
      她不能让自己年少过往,成为刺伤枕边人的刀。
      更不能让景珩因为她的旧缘纠葛、人言非议,再度心绪郁结、眼底刺痛、强忍酸楚。
      她最怕的,从不是流言伤人、不是世人非议。
      是他堂堂七尺勋贵,人前从容无匹,人后却为她暗自酸涩、痛落不得泪。
      一念及此,玉湄心底决断更甚。
      她抬眸看向晚翠,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传话回去,本宫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此函本宫看过,无需再来往。”
      晚翠微怔:“公主……您不打算回见苏大人一面吗?”
      “不必。”
      玉湄轻轻摇头,神色端正淡然,再无半分年少犹疑。
      “旧时风月,早已落幕。如今我身属富察,身为驸马之妻,君臣分际、夫妻本分,不可逾越半分。相见无益,徒增风波。”
      从前她遇事犹豫、心软怯懦,总顾念人情体面。
      如今她彻底清醒,温柔要有,底线更要有。
      为了景珩安稳,为了他不必再受情绪折磨、不必再忍眼底剧痛,她可以亲手斩断所有旧渊源、所有暧昧余地、所有旁人可以诟病的缝隙。
      晚翠见她心意已决,神色凛然,再不敢多言,躬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且研墨备纸。”玉湄轻声吩咐。
      她要亲笔回信。
      不是暧昧拉扯,不是委婉客套,是干净、利落、彻底、不留半分余地的划清界限。
      她要让苏砚辞明白,过往已矣,前缘尽散。
      也要让所有潜在风波,止于她这一封回信。
      更要护她驸马一世安稳,免他再因她心绪浮沉、病痛加身。
      侍女研墨铺纸,素白笺纸平铺案上,墨香淡淡弥散。
      玉湄执起细笔,指尖稳而不乱,落笔从容。
      字字端正,句句坦荡,无矫情、无拖泥带水、无半分余情:
      【承蒙苏大人挂念,感念旧年情谊。然岁月更迭,人事已迁。臣妇身嫁富察,婚仪既定,名分已定,当守夫妻本分、谨守君臣礼度。昔日年少闲情,皆为过往,不必再提。往后公私分明,礼数自持,各安仕途,各守分寸。从此不复私晤,以息流言,以正名分。】
      短短数行,斩断前尘,决绝坦荡。
      没有伤人的冷硬,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成熟通透、堂堂正正的分寸自持。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温柔偏爱的小姑娘。
      如今的她,是富察少夫人,是景珩的妻,是懂得守护、懂得取舍、懂得止损的皇家公主。
      写完最后一字,玉湄轻轻落笔。
      风吹窗棂,帘幔轻动。
      她静静看着纸上字迹,眼底澄澈安宁,无半分不舍,只余满心安稳。
      斩断旧缘,不是薄情。
      是她能给景珩最郑重、最心疼的守护。
      晚翠立在一旁,看着笺纸上利落决绝的字句,心底由衷敬佩。
      从前公主遇事柔软怯懦、极易被动内耗,如今风波临头,取舍分明、立场坚定、格局大开,早已彻底蜕变。
      “公主所言极是,如此一来,便可断尽外头揣测。”
      玉湄轻轻颔首,轻声道:“我不怕旁人议论我薄情,我只怕……有人扰他心安,逼他痛楚。”
      一句低语,轻而郑重。
      旁人只看见她斩断旧情的决绝,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所有果断利落、所有分寸坚守、所有彻底疏离,皆源于心疼。
      心疼他年年岁岁隐忍病痛。
      心疼他人前风光、人后孤苦。
      心疼他明明受尽酸涩委屈,却永远温柔待她、从不质问、从不迁怒。
      心疼他眼底有伤、泪不能落,连难过都只能默默硬扛。
      她舍不得。
      半点都舍不得。
      她将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递予晚翠:“派人稳妥送出,务必亲手交予苏大人。不必多言,不必传话,只递信即可。”
      “是。”
      晚翠持信退下,屋内再度清静。
      庭院风轻日暖,岁月安然。
      玉湄静坐窗前,心底一片通透笃定。
      她知道,这一封回信送出,京中所有关于她与苏砚辞的暧昧揣测、旧情复燃的流言,都会不攻自破。
      她主动掐灭风波源头,主动守住婚姻分寸,主动护住所爱之人。
      不再被动承受风波。
      不再被动卷入纠葛。
      不再被动看着他为她隐忍痛楚。
      从今往后,她为他斩风波、守安稳、止流言、断旧缘。
      不多时,外头脚步声轻缓靠近。
      景珩自外处理琐事归来,踏入内院。
      他今日刻意避开强光,处理公务皆在檐下阴处,心绪平稳无波,眼底隐痛压得极浅,并无发作迹象。
      近日流言喧嚣,他并非无感,只是刻意压制所有情绪,不愿让自己心绪起伏诱发旧疾,更不愿让玉湄察觉他的介意酸涩、徒增她烦扰。
      他踏入屋内,见玉湄静坐窗前,神色安然平和,无半分郁结烦忧,心底稍稍安定。
      “在看什么?”
      景珩缓步走近,声音温软如故,带着惯有的迁就温柔。
      玉湄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温顺笑意,干净柔软,全然不见方才决断世事的凛然。
      她起身迎他,轻声道:“没看什么,只静坐等你回来。”
      她没有提信件之事,没有提方才斩断旧缘的决断。
      不必说,不必证,不必邀功。
      她为他做的所有取舍、所有守护、所有克制,只需心安足矣。
      景珩看着她温顺安然的眉眼,心头安稳宁静。
      近日满城风雨、流言纷杂,他本暗自担忧她心绪受压、暗自为难、被旧日人情困住。
      可此刻见她从容平和、安稳自若,无半分惶然局促,他忽然隐隐察觉——
      他的小姑娘,真的彻底长大了。
      不再困于情爱细碎,不再困于人心揣测,温柔且坚定,柔软且有风骨。
      景珩抬手,极轻地拢了拢她鬓边碎发,眸底温柔深沉:“近日外头嘈杂,若心烦,便与我说。”
      玉湄轻轻摇头,抬眸望他,字字真心:“我不心烦。”
      她伸手,极轻地触碰他的眉骨,动作温柔疼惜,细微无声。
      “我只愿你安稳无虞,眼底无痛,心绪无扰。”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景珩心底,滚烫温热,瞬间抚平所有连日隐忍的酸涩。
      他骤然懂了。
      近日所有分寸、所有疏离、所有主动划清界限、所有从容安稳,从来不是无谓成熟。
      是她懂他的痛,惜他的苦,护他的难。
      她知晓他不能落泪、不能大悲、不能心绪激荡。
      所以她亲手扫清所有会刺伤他的风波,亲手斩断所有会让他酸楚的渊源,亲手为他撑起一方安稳无扰的天地。
      景珩心头翻涌温热,眼底微动,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起伏。
      他不敢太动容,不敢太情深,不敢心绪激荡分毫。
      他怕痛。
      更怕辜负她这般纯粹透彻、小心翼翼的守护。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克制,安稳珍重。
      “好。”
      “有你在,我便岁岁安稳,无病无痛,无惊无扰。”
      窗外风过庭树,岁岁安然。
      一封回信,斩断前尘旧梦。
      一念心疼,守住余生情深。
      从此,旧缘归零,风波渐息。
      她守他眼底安宁,他护她岁岁无忧。
      两两相知,两两疼惜,风雨并肩,再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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