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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门 我是你的临 ...

  •   沈问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时,喉咙干得发疼,嘴唇上起了一层薄皮。后脑勺压着什么硬物,不硌,但凉得厉害。

      他缓了几秒才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旧公交站台下面。天还黑着,不远处的路灯坏了,一下一下地闪,把地上的影子搅得断断续续。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最后的记忆停在谢临把他从门边拖出去,再往前,是一片浓稠的灰白色。他试着回忆,脑子里像被人蒙了层塑料布,有些东西就在手边,怎么都抓不住。他只记得谢临说“先睡一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问偏过头,谢临坐在他旁边,背靠着站台的玻璃,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他偏着头,白色头发乱糟糟地散在眉骨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右手腕上的金红色锁链还在,链身紧贴着小臂。

      沈问没有叫醒他,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沿参差不齐,甲缝里有已经干透的血。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咬过。

      谢临就在这时候醒了。

      “你在那儿坐着干什么呢?”他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没全睁开,只从眼皮缝里看沈问,“大半夜的,不睡觉,修仙啊?”

      沈问没回头:“睡不着。”

      “认床?”谢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他甩了甩左手,锁链随着动作轻轻响了一声,那链子声音不大,在夜里却很清晰,像一把极细的钥匙擦过锁孔。

      这个人醒过来只用了几秒,就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头发翘着,眼角还有半干的汗痕,可嘴角已经挂上来了,眼睛也亮了,像刚刚只是打了个盹。

      “谢临。”沈问喊他。

      “有屁快放。”

      “我睡了多久?”

      “四五个钟头吧,”谢临看了一眼天,“快四点了。”

      沈问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看见,我醒之前,有什么东西靠近过这里?”

      谢临脸上的笑没动,但眼神偏了偏。他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沈问,“你感觉到了?”

      “我闻到了,”沈问说,“和门里一样的味道,像烧过的东西。”

      谢临点点头,倒也不瞒他:“你醒之前,有东西从北边街口摸过来,在离这儿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了。估计是闻着你手腕上的味来的。我起来出去走了一圈,可能吓走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起来给它加油打气?”谢临笑了一声,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没必要,“你睡你的。守夜这种事,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我还怕你打呼。”

      沈问没说话。他慢慢抬起左手,借着路灯看。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那圈纹路。暗红色的,比刚醒时深了一些,末梢已经爬过了腕骨。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碰了碰,不烫,但有点麻。

      “谢临,”他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谢临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把松开的锁链往小臂上绕了两圈。链子在他手上听话极了,一圈一圈盘好,最后只剩下半尺长的链尾垂在腕边。他背对着沈问,“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连昨晚怎么出来的都不记得了,”沈问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记得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记得雾,记得巷子。可后面的事,像被人剪掉了。”

      谢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沈问只能看见他一双眼睛,暗红色,亮得不太正常。

      “你进过门了,”谢临说,“门这种东西,进去再出来,多少会从你身上拿点东西走,这是规则。你第一次就能自己站着出来,没把手脚留在里面,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沈问看着他,“所以那些记不起来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谢临没接这个话,他朝站台外走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折回来,在沈问面前蹲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快地指了一下沈问的手腕,没碰到。

      “今晚,最迟明晚,你还会再碰上一扇门。”谢临的声音压低了,像从喉咙深处递出来,“到时候你会看到另一个自己。更真实,更具体,连你忘掉的那些事,他都能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他会问你很多问题。记住,不要回答。”

      沈问的喉结动了动,“回答了会怎么样?”

      “每答一句,你就把一段记忆交出去一部分,”谢临盯着他,眼底的血色像被风吹亮了一度,“他拿走你的记忆,就能长得更像你。等你把关键的东西给出去,他就会从门里出来。到时候,进去的是你,出来的是他,没人分得清。”

      沈问没说话。

      他听见风从站台顶棚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谢临又站了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所以啊,跟紧我。别乱搭话,别乱走,也别乱开门。”

      说完他回头,补了一句,“尤其是写着第三扇的那扇。”

      沈问皱着眉,“第三扇门到底是什么?”

      谢临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把锁链末端在指间绕了一圈,金红色的光极短地闪了一下。

      “不知道。我现在也只知道个名字。灰门在找它,门里的东西也在找它。你手腕上那些纹路,会往它的方向长。什么时候长到肩膀,什么时候就到了。”

      “灰门是什么?”

      没想到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眼前这人似乎又很熟悉,这让他忍不住追问。

      “哦,忘了你还不知道了,”谢临像是才想起来一样,“灰门就是绑走你父母的组织,他们在这个世界渗透挺深的,可能你在不知情的时候还见过他们的人呢。”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不开心的撇了撇嘴,“那群疯子,只要他们觉得你挡了他们的道,就会弄死你。”

      “那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听出了沈问的言外之意,谢临直接道,“我就见过几次,只是听说他们在找一个东西。”

      沈问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几道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那些人在找的是这个么?

      天边泛起一点很淡的灰蓝。

      谢临带着他离开站台,往旧城区走。路过的街道很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自建房,墙面上贴满了租房广告。有早点铺子已经亮起了灯,蒸汽从半卷的卷帘门里滚出来,带着面食和肉馅的香。沈问多看了两眼,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饿了?”谢临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在掌心掂了掂,“走,先吃点。别等会儿进了门,肚子叫得比鬼还响。”

      沈问没理他。

      两人站在一家包子铺前,谢临买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沈问说他不吃,谢临就把肉包分他一个,自己把剩下的三个全包了。

      谢临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头发乱糟糟的,外套下摆沾着灰,锁链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像个从工地上下工回来的人。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挺安静的,一说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停不下来。

      吃完包子,谢临带他进了一栋旧居民楼,五楼靠左。他从门口的地垫下面摸出把钥匙,开了门。沈问看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帘拉得很紧,把光挡得死死的。

      谢临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水,朝沈问扬了扬。

      “你手腕上有几处擦伤,自己处理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说完就出去了,带上门。沈问坐在床边,把校服外套脱了,用冷水把伤口擦干净。药水是褐色的,涂上去有点刺痛。

      他处理完,谢临还没回来。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谢临站在楼下,背对着单元门,手机贴在耳边。他听不见内容,只看见谢临空着的那只手在腰后来回拨弄锁链,一下又一下。

      沈问放下窗帘,他有点累,但睡不着。他找到自己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亮了,几条未接来电,全是班主任。还有两条消息,一条是班主任问他情况怎么样,说他爸给他请了一周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另一条是沈建国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沈问盯着那四个字,视线发花。手机屏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沈建国不会发这样的短信。他只会打电话,声音很慢,总说“小问啊”。

      这不是他爸发的,是灰门。

      灰门的人在提醒他,他们拿沈建国的手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门开了,谢临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他看了一眼沈问的表情,又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他没问怎么回事,“灰门发的吧。”

      “他们让我别去找,”沈问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你听吗?”谢临走到他对面,靠着窗台,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沈问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可声音很稳,“当然不。”

      谢临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从很窄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那就好。我还怕你这时候打退堂鼓。你要是不干了,我一个人找第三扇门,可难了。”

      沈问没笑,“你为什么要找第三扇门?”

      谢临他拉过椅子坐下,把锁链解下来,搭在膝头。那截链子在白天看,像暗金色的金属,上面布满极细的刻痕。他低头看着锁链,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有些门得关。不关,会死很多人。”

      “你是守门人,这是你的工作?”

      “可以这么说,”谢临抬起头,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所以啊,热血漫男主正式邀请你当队友。我负责打架,你负责当门铃。怎么样,够意思吧?”

      沈问没接这个玩笑。他安静地坐了几秒,忽然道,“我叫沈问。”

      谢临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我知道你叫沈问,你家里我进去看过,桌上还有你的作业本。”

      “我知道你知道,”沈问不在意,“但我还没正式告诉过你。”

      谢临收了笑,他坐直了一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沈问,“行,那你重新认识我一下。”

      他伸出手,锁链在腕上轻轻一响,“谢临,谢谢的谢,临门一脚的临,二十岁,守门人。别的不敢保证,但在门里,我第一个救的人肯定是你。”

      沈问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关节处有旧茧,手腕被锁链衬得发白。他停顿了大概两秒,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人都坐着,距离不远不近。手掌握在一起,谁也没用力。谢临的手很烫,和夜里刚醒时一样。沈问的手指很凉,像从那些灰雾里带出来的冷还没化开。

      “沈问,”他说,“高中生。别的我也不会。但如果要开门,我会走在前面。”

      谢临看着他,眼睛很亮。他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人,话不多,一说就挺吓人。走在前面?你当我是吃干饭的。我守门人不要面子的吗?”

      沈问没说话,只把脸偏过去一点,耳朵有点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些。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太烫,烫得他想挣开,也可能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人,能在他独自往前走的路上,从后面把他拽住。

      沈问没有朋友,他的生活被学习考试的事填满了。谢临是个意外。他大大咧咧地砸进来,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太阳,烫得人不敢碰。

      “我出去一趟,”谢临站起来,朝门口走,“一会儿回来。你把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灰门的人会来?”

      “说不好,”谢临把锁链往腰后一别,外套下摆垂下来遮住大半,“我不在的时候,别站窗边。你手腕上的纹路现在就是盏灯,能招来什么,我自己都说不准。”

      沈问没说话,只点头。锁舌落下去,沈问坐在床边,掌心里还留着谢临手上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样把他的手握住,对他说,别怕。

      可他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咬了一下食指,舌尖尝到一点很淡的血味。窗外,天已经大亮。有鸟从远处飞来,落在窗沿上,停了一小会儿,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沈问盯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慢慢拉上窗帘。

      他知道谢临有事瞒他,不只是第三扇门。可他不着急。他总会知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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