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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人 如果这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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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又做梦了。
从高三下学期开始,几乎每天晚上都这样。
每次醒了就忘,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只剩一点心慌。可今天这个梦十分奇怪,清晰得过分,连温度都能感受到。
他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冰凉,雾气却暖得让人发恶心。
巷子没有尽头,只有密密麻麻的黑门。门缝里黑洞洞的,像蛇的眼睛,冰冷的盯着猎物。
两条腿不听使唤的前行,心脏感到一阵瘙痒,他不禁开始咬指甲。
这是自己紧张时的老毛病。小时候养母为了让他改,试过苦瓜汁和辣椒水,还买过那种涂在指甲上的苦药水。可是没有用,只要一紧张,他还是不自觉地抬手。
巷子走到头了,沈问看到一扇旧木门孤零零的立着,他停在门前,低头看着地上由门缝渗出的黑雾形成的一层层涟漪划过他的脚踝。
再抬头,门已经贴到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手指抬起来时没有一丝犹豫。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青年人。
身高五官,连双眼下方那两颗淡褐色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那个人在笑,神色有点得意,像早知道他会来。
“这次换我。”
那人低声呢喃着。
声音也是他的,却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发闷发沉。那人抬手朝他伸来。手指苍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点被咬过的痕迹都没有。指尖快碰到额头时,左手一阵刺痛。
沈问猛地睁眼。
他躺在自己床上,后背湿透,睡衣贴着皮肉。他下意识将手放进嘴里,不知轻重的啃咬着。右手食指被咬出了血,指甲裂了道缝,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刺痛中又带着爽意。
将渗出的血舔干净,沈问突然笑了一声。
要是乔月看见又要说了他了,什么“再咬下去,以后拿笔都不好看了。”
沈问撑着坐起来,习惯性地用右手握住左手腕,感受脉搏的跳动。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指腹下面有一片凸起。
这是什么?
他的左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纹路,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细密繁复。他用力搓了搓,痕迹没消失,反而越搓越红。他想起梦里那个人的指甲,干干净净的。胃里突然有点翻涌,想吐的欲望刚升起来,手机就响了。
他扫了一眼,看到备注是“妈”后接了起来。
“小问起了没?今晚早点回来,十八岁生日,得吃面啊。”
“好。”
沈问的声音很稳,一点也不见之前啃咬指甲的神经质。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指甲缺了一角,微微发着红,在玉白的手上格外突兀。
手腕上的纹路隐隐发烫,让他心烦。
手机上没查出来符合特征的病状,今天有模考,沈问也不能请假。
上午的卷子完全做不进去,他越看越会想起梦里的那个青年。
午休他去厕所,捧了把冷水洗脸。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快到像眼花。再仔细看,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只是眼下青黑一片。
他左眼皮一直在跳,像是在预告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给乔月发了条消息:妈,今晚有晚自习,面不用等我。
乔月没回。
等了一节课,两节课,手机始终没亮。
傍晚,他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假。老师很痛快地签了字,他道了谢,走出门就开始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心里的预感越来越重。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撞着腰,也像是催促。
到公交站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喘着气站在那里,后颈又感觉到了梦里那种目光,黏糊糊的,令他如芒在背。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插进口袋,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着裤缝。
好在车来得很快。
上车后沈问坐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楼宇一盏盏亮起来。他想起小时候乔月带他坐公交,他晕车,乔月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按他虎口,说:“妈妈按着就不晕了。”
那时候他还不咬指甲。
车到站了。
下车,拐进小区。远远看到自家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却依然没有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小跑进单元门。电梯一层层往上爬,数字跳得他心慌。他盯着那个红色数字,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五楼到了。
他掏钥匙,耳机线和钥匙缠在一起了,他抖着手理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先听到了水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池里。
然后他才看到客厅的凌乱,鞋架倒在地上,沙发垫掀翻在地,水杯碎成几片,水渍半干。电视也开着,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看,画面无声地跳。
餐桌上摆着一碗面。面条已经胀成白胖一团,一只筷子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插在碗里,像断掉的香。一只小飞虫落在碗沿上,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沈问站在门口,手指握着门把手,嗓音干涩,像吞了针般难受。
“爸?妈?”
没人应,房子静的可怕。
沈问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乔月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拿起来摁亮,锁屏上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的。那句“不用等我”还挂在那里,没被看过。
卫生间洗手台边掉着一只珍珠耳环,是乔月常戴的那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
他开始找,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他翻得很乱,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扯出来了,又一件件塞回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翻。回到客厅,他拨打沈建国的电话,手机却显示显示无信号。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珍珠耳环,金属柄刺进了肉里,他也没什么表情。手抬到嘴边,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声呼叫,应该四处寻找,但嗓子干得发疼,脚也生了根。
他转过头,视线落到餐桌上。
那碗面旁边放着东西,沈问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用黑蜡封口,封蜡上压着一个图案:一扇半开的门。
他撕开封口,一张照片滑出来。
照片里,乔月和沈建国靠坐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手腕脚踝都被灰白色的雾缠绕着。石门高得看不到顶,门框上刻满了神秘的纹路。
和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沈问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子推上去。在灯光下,将腕上的纹路和照片石门上的纹路一一对应。
捏着照片的手不断用力,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最后的血,开门,换他们回来。
沈问盯着那行字。
开门?开什么门?最后的血又是谁的血?
这又是谁留下的?
他站了很久,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他没去捡。厨房的水还在滴,电视还在无声地跳。
他现在能做什么?报警?这里连信号也没有。
他转身开门,打算去报警,结果发现门锁坏了。
电视的电流声吵得他心烦,他走到墙边,手伸向开关,便看到墙皮上有一道细长的凸起,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不像是裂缝,倒像是有人从墙里往外按出来的。
他按下电视开关,客厅安静下来,只剩水声。那道凸起还在,甚至还在蔓延。
边缘的墙皮一点点翘起来,像干燥的皮肤脱落,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墙在变冷。他离墙还有两步远,却能感觉一股凉气从那个方向浸过来,贴着地砖漫开,漫过鞋底。
他想退,腿没有动作。他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眼墙。凸起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只眼睛从里面露出来。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被剥掉颜色的玻璃珠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恐慌像是潮水淹没了他,沈问咬住食指,咬得用力,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痛感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低头看掌心里那只珍珠耳环,随后将它郑重的放进了校服口袋。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回来吃面了。”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朝那面墙走过去。
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点了,如果他们消失,如果这个家不再有爱,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一步,两步。
明明腿在抖,右手还塞在嘴里,但是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他闭着眼跨过那道裂开的墙皮,只感到冷,刺骨的冷。眼前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一个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他自己的声音,泡过水似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
青石板巷在沈问眼前一闪而过,他眼神有那么一刻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进去后,客厅恢复了安静,电视关着,水龙头还在滴答。
那碗面彻底冷了,面汤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
风从厨房窗户没关紧的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信封吹到地上,翻了个面。
良久,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带起一阵梵音,随后一只冷白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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