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雾遮住的星云》清灯幽幽

3、第 3 章 冰粉的

　　冰粉的甜香先飘进来的。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曾识归连鞋都没换，直接穿着凉拖进了教学楼。"来来来，一人一杯，我请。"他把冰粉往讲台上一放，转身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最后一杯，"还有一杯是……"目光扫过教室，停住了。
　　江星云正低头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划动，长睫垂着，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浅灰的长袖，袖口规整地盖到腕骨，坐姿很端正，和这间教室里所有懒散的、趴着的、闹腾的人都不一样曾识归盯着看了两秒，"那是江星云？"他问林昭雅，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没低多少。"对啊，刚回来的。"林昭雅接过冰粉，挖了一勺，"你不是赌他被外星人抓了嘛，输了请客啊。""我请。"曾识归把最后一杯冰粉放在江星云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嘿。"
　　江星云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曾识归的脸，不是远处看台上那种模糊的亮，是近在咫尺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眉毛浓而利落，眼睛很黑很亮，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整个人像刚从夏天的正午里捞出来，热气腾腾的。
　　"冰粉，请你的。"曾识归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嘴角挂着笑，"听说你暑假人间蒸发，我赌你被外星人抓了，输了。所以这杯算赔礼。"江星云看着那杯冰粉。红糖浆淋在碎冰上，上面铺着花生碎和葡萄干，还在冒冷气。"谢谢。"他说，声音很淡。"不客气。"曾识归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得老远，"所以，真去外星了？"
　　"没有。"
　　"那去哪了？"
　　"国外。"
　　"哪个国？”
　　江星云看了他一眼。曾识归的笑容没变，但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太一样的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更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美国。"江星云说了一个字。"哦——"曾识归拖长音调，"看亲戚？"
　　"嗯。"
　　"哪个州？"
　　"加州。"
　　"旧金山还是洛杉矶？"
　　"……洛杉矶。"曾识归笑了，这次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表哥在尔湾，我去过。那边夏天也挺热的。"江星云没接话。他端起冰粉，用勺子拨了拨，没吃。
　　曾识归也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凉拖在地板上晃了晃："你笔记借我抄一下呗，我暑假作业还有一半没写。""你抄我的？""对啊，你字好看。"曾识归侧过头看他，"而且你肯定写完了。"江星云沉默了几秒，从书包里抽出那叠笔记递过去。曾识归翻到扉页的时候，发现扉页上面有字空气停了一拍，曾识归盯着那行字，拇指摩挲过笔迹，笑容淡了一些，但立马就把这个情绪掩盖了下去。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曾识归的肩膀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一丝"确认"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江星云读不懂的东西，曾识归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端起自己的冰粉："谢了，笔记回头还你。对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欢迎回来，江星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江星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凉拖声啪嗒啪嗒远去。他低头看那杯冰粉。红糖浆已经开始往下沉，碎冰慢慢融化，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凉的。很真实。
　　窗外，清霖城的雾还没散尽，但阳光已经穿透了一层。梧桐叶子被照得发亮，蝉鸣声浪一样涌进来。下午的提前返校会开得很短。蒋栋在讲台上念了开学注意事项，发了新书，排了座位表。江星云的位置没变，还是靠窗倒数第二排。曾识归被分到了他斜前方——比之前近了一排，散会的时候人挤人，走廊里全是搬书的声音。曾识归从前面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笔记："还你，看完了。"
　　"这么快？"
　　"就翻了翻扉页那句。"曾识归把本子丢过来，江星云接住，"剩下的我没脸抄，字太丑。"
　　林昭雅在旁边起哄："曾识归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还专门还笔记？"
　　"人江大学霸刚回来，我得表现好点。"曾识归笑嘻嘻地搂了一下林昭雅的肩，被她一巴掌拍开。
　　江星云低头翻笔记，扉页上，他写的"被雾遮住的星云"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字迹张扬，笔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写字的人本身——"那就让我当那束光。"没有署名，但江星云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抱进怀里。
　　走出清霖八中校门的时候，夏末的风裹着梧桐叶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雾气退到了河对岸，远远的，薄薄的。
　　他骑上共享单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宫廷林还很远，家里还是空的，两个父亲还在深圳。但书包里那本笔记扉页上，有人写了"那就让我当那束光"
　　他不知道那束光能不能真的穿透雾。
　　但他骑在夏天的晚风里，手腕上的纱布不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