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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堪 是罪无可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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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时间缓缓流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裹着窗外秋风卷动梧桐叶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
易燃虽然低头盯着课本,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习题上,余光牢牢锁着斜前方的背影。
方才接水、道歉那一下,只是稍稍抚平了课间那阵尖锐的难堪,可心底落空带来的沉郁,并没有从林诲身上散去。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做题很认真,可专注力是硬撑出来的。
有好几次,林诲笔尖顿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明明面对着一道简单的数学计算题,却愣神好几秒,才猛然回过神,匆匆写下答案。
他在分心。
脑子里一定还反复回放着刚刚课间那一幕——他攥紧手机,鼓起全部勇气走过来,然后被自己一句冷冰冰的“没必要”拒之门外。
前世的易燃,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自习课依旧照常,林诲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坐在前面,看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只当对方脸皮薄,被拒绝过后便知趣地不再打扰,心里甚至还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少了一桩麻烦事。
他看不见那份落空,看不见藏在乖巧外表之下的难堪,看不见少年独自反复咀嚼的委屈。
如今重活一遍,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全都摊开在他眼前,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每一眼都像在凌迟他的心。
林诲微微垂着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偶尔会下意识把手机往书包深处推了推,仿佛那台刚刚被拒绝过的手机,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再也没有动过要找人要微信的念头,连一点多余的期许,都悄悄掐灭在了心底。
他已经开始劝自己,别再抱有幻想。
别再自作多情。
易燃几乎能够猜到,此刻少年心里盘旋着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心口一阵钝痛,密密麻麻地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多想现在就起身,走到他身边,告诉他不是他不好,错的从头到尾,全都是年少混账的自己。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不能冲动。
如果现在一股脑把前世所有的悔恨全盘托出,只会把林诲吓得手足无措。刚刚刻意重演的那一次冷漠,就成了毫无意义的闹剧。
他要赎罪,不是用一时冲动的怜悯,而是要一点点,把少年破碎的勇气重新拼回来。
这时,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聊天,没有刻意避人,细碎的话语轻飘飘飘到易燃耳朵里。
“刚刚林诲去找易燃要微信,被直接拒绝了,好尴尬啊……”
“是啊,人家好心想要一起学习,被那样怼回来,换我我都要原地找地缝钻进去。”
话音很轻,可距离不远,坐在前面的林诲,不可能听不到。
林诲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肩膀极轻微地向内缩了一下,脊背原本挺直的线条,微微塌下去一丝。
就那么微小的一个动作,却重重砸在了易燃心上。
旁人几句无心的闲谈,就把他拼命想要掩盖下去的难堪,重新挖了出来。
少年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更没有转头和同学争辩。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盖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笔尖用力,几乎快要戳破作业本的纸页。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
难堪、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耻,一层一层裹住了他。
他只是想要一个联系方式而已,没有过分的奢求,仅仅是想离喜欢的人近一点点。却变成了旁人嘴里,一场尴尬的笑谈。
前世的易燃,偶然也听过同学这样议论。
那时的他只是皱皱眉,只觉得是林诲自己非要凑上来,难堪也是自找的。
直到此刻,亲眼看着少年蜷缩起所有锋芒,默默一个人吞下所有难堪,易燃喉间涌上浓浓的腥涩,眼眶一阵阵发热。
原来所有的风轻云淡,全都是硬撑出来的伪装。
原来那个下午,林诲不仅仅是被拒绝那么简单。
还要独自承受旁人私下的议论,独自咽下这份无处言说的狼狈。
张越也听见了那两句闲聊,皱起眉头,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易燃,眼神复杂。他终于完完全全意识到,刚刚易燃那句冷冰冰的拒绝,带给林诲的伤害,远比想象中重得多。
他小声叹气:“你这回,确实过分了。”
以前张越总觉得,易燃高冷归高冷,但从不刻意欺负人。可今天看着安安静静独自隐忍的林诲,连他都忍不住心软。
易燃没有反驳,指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出青白。
他知道。
何止过分。
是罪无可赦。
自习课快要结束,夕阳穿过窗户斜斜淌进来,暖金色的光铺在课桌上,落在林诲乌黑柔软的发顶。
可那份暖意,好像一点都落不进少年的心底。
他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一遍,又一遍。
安静,沉默,独自消化着一场由易燃亲手制造的落空。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夕阳将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
班里瞬间复苏了喧闹,紧绷了一节课的学生纷纷起身伸懒腰、走动、闲聊,吵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有人结伴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三三两两的人群穿梭过道,热闹鲜活,唯独衬得靠窗的角落格外安静。
林诲收拾好习题册,将笔一根根整齐插进笔袋,动作慢条斯理,细致规整,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易燃看得出来,他只是在用机械的动作掩饰心底的慌乱与低落。
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指尖微微发僵,连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收拾完所有东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前后桌同学闲聊,也没有起身去走廊透气,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的夕阳出神。
窗外秋风簌簌,梧桐叶一片片飘落,漫天温柔的晚霞铺满天际,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林诲的眼底,空空落落,没有半点光亮。
易燃坐在原位,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
前世的无数个瞬间,林诲也是这样。
被他冷落、被他忽视、被他生硬拒绝之后,从不大吵大闹,从不四处诉苦,只是一个人安静坐着,把所有委屈和难过全部藏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自愈。
他太温柔,太善良,太懂得体谅别人,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也会因为一次次落空而心生退意。
前世的易燃,挥霍了他整整三年的温柔与真心。
直到彻底失去,才幡然醒悟,痛彻心扉。
“走了,去买水。”张越拍了拍易燃的肩膀,起身准备往外走。
易燃摇头,目光始终黏在前方少年身上,声音低沉:“你去吧。”
张越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满眼执念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奈叹气,独自起身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半同学都出去放松打闹,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留在座位上。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和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终于,林诲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准备起身走出教室。
他刚站起身,脚边不小心蹭到了桌下的堆积的练习卷。
一沓厚厚的试卷,瞬间哗啦啦散落一地。
纸张四散纷飞,落在过道,铺满一地,凌乱不堪。
都是他整整一周整理的错题卷,一张张手写批注,密密麻麻,耗费了无数课余时间。
林诲微微一怔,下意识弯腰去捡。
散落的试卷太多,他单手根本捡不过来,蹲在地上,指尖匆忙收拾,略显慌乱。
少年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夕阳落在他身上,拉出单薄又孤寂的剪影。
看着他手忙脚乱、独自收拾狼藉的模样,易燃再也坐不住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不等林诲反应,他已经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快速拾起散落的试卷,动作利落,一张一张规整叠好。
突如其来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落在试卷上的夕阳。
林诲捡试卷的动作骤然一顿,微微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是易燃。
少年蹲在他身侧,眉眼褪去了所有桀骜冷漠,只剩下认真与柔和,侧脸线条冷硬却格外专注,一心一意帮他收拾散落的试卷。
距离很近。
近到林诲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专注的眉眼,看见他眼底藏着的、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僵在原地,忘了动作,忘了呼吸,只是怔怔看着身边的人。
这短短一天,易燃的变化,实在太过颠覆认知。
早上的冷漠刺骨、当众拒绝,课间的低头道歉、主动接水,现在又一言不发,蹲下来帮自己捡试卷。
忽冷忽热,反复无常,让他彻底摸不透。
易燃没有抬头看他,专心把最后几张试卷捡起,轻轻拍打干净纸面上的灰尘,然后整整齐齐叠成一沓,稳稳递到林诲面前。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拿好。”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褪去了所有冰冷戾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诲怔怔抬手接过试卷,指尖不经意再次相触。
依旧是微凉对滚烫的触感,一瞬触碰,各自微顿。
林诲迅速收回手,攥紧怀里整齐的试卷,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轻声道:“谢谢你。”
语气依旧拘谨,却已经没有了之前全然的疏离与防备。
易燃终于抬眼,静静看着他,目光沉沉,字字认真:
“不用谢。”
顿了顿,他克制住心底汹涌的情绪,放软语气,补上一句迟来的安抚:
“刚刚的事,对不起,是我过分了。你很好,一点都不尴尬。”
直白、坦诚、认真。
没有敷衍,没有搪塞,是实打实的低头认错。
林诲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睁大。
他完全没想到,易燃会再次提起这件事,还会这样直白地安慰他。
那些压在心底的难堪、委屈、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好像被这一句温柔的安抚,轻轻抚平了大半。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梢,温柔又安静。
林诲垂眸,看着怀里平整干净的试卷,心底乱糟糟的情绪,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还是看不懂易燃。
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人,是真的在后悔,在道歉,在笨拙地弥补。
易燃看着他微微松弛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落寞渐渐散去,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
还不算太晚。
他亲手划开的伤口,他可以慢慢抚平。
前世所有的冷漠与亏欠,从这一刻开始,他用日复一日的温柔,一点点偿还。
夕阳落幕,晚风温柔。
少年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