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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境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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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一场凉雨,雨点敲打着宿舍楼的玻璃窗,淅淅沥沥,整夜未停。
易燃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重生之后,他很少睡过一个完整安稳的觉。前世破碎的片段,总趁着夜深人静,顺着梦境钻出来,和眼前鲜活的今世交织缠绕,把清醒和睡梦揉成一团模糊。
闭上眼睛,就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世的那个冬天,很冷。
林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是层层叠叠的针孔。从前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会悄悄望向他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蒙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单调的声响。
那时候的易燃,来得太晚了。
等他终于幡然醒悟,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数年的冷漠、忽视、一次次推开,到底把少年磋磨成了什么模样,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他抓着林诲冰凉枯瘦的手,一遍一遍低声道歉,把憋了好几年的愧疚全部倾倒出来。
可林诲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神空空荡荡,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
“易燃,太晚了。”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成了扎进易燃灵魂里一辈子的刺。
没过多久,监护仪刺耳的长鸣撕裂寂静。
画面骤然碎裂。
猛地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浸透后背的睡衣,心口剧烈起伏,窒息般的恐慌死死攥住他。
耳边不是监护仪的长鸣,是窗外秋雨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响。
这里是十七岁的宿舍。
不是冰冷的病房。
林诲还活着,就在另一栋宿舍楼里,明天早上,还会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刷题。
是今世。
他回来了。
可前世的痛感太过真实,像烙印一样刻在神经上,哪怕眼前一切重来,那股绝望依旧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微光映出他疲惫的眉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今世的片段和前世的碎片来回穿插重叠。
前世——
食堂里,永远一个人低头吃饭,孤零零缩在角落,没有人陪他;
走廊上,听见别人的玩笑起哄,只能默默低下头,把难堪全部自己咽下去;
草稿纸上写满名字,又反复涂黑,满心欢喜,却从来不敢递出去一张纸条。
今世——
温热的牛奶悄悄放在桌角;
看台之上,少年红着眼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清秀字迹:如果可以,我们能不能做很好的朋友。
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真心。
只是今世,他终于不再是冷眼旁观的那个人。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
他害怕眼前所有温暖,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害怕现在的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关心、每一次并肩,都不过是命运给他的一场幻觉。害怕一觉醒来,又重新跌回那个失去一切的结局。
“我明明已经在改了……”
易燃对着漆黑空荡的宿舍,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人回答他。
雨声依旧连绵不绝。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湿冷,地面到处都是积水的水洼。
早读课,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林诲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道缝隙,微凉的风吹进来。
昨夜他同样没有睡好。
昨夜断断续续做梦,梦里也在来回穿梭前世与现在。
梦里有很久之前的往事:高一刚开学,他远远望着篮球场上耀眼的易燃,心底悄悄萌生好感;鼓起勇气搭话,换来对方冷淡疏离的眼神;鼓起勇气要联系方式,当众□□脆利落地拒绝,周遭哄笑声刺耳,巨大的难堪几乎要把他淹没。
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可梦境一转,又跳到了今世。
梦里看台的晚风、食堂温热的饭菜、肩头那件带着清浅气息的外套、那张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便签。
两个时空的记忆搅在一起,混乱得让人头疼。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当下,哪些只是自己太过渴求温暖,幻想出来的泡影。
胸口熟悉的闷痛又涌上来,钝钝地压着胸腔。
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
前世长久积压的孤独、自我否定,并不会因为易燃突然回头,就彻底烟消云散。伤口只是暂时被一层薄薄的温柔盖住,底下溃烂的地方,还留在原处。
他低着头,翻开语文课本,可目光落在文字上,脑子一片空白。
一只温热的玻璃杯,轻轻放在他桌沿。
温水,冒着极淡的热气。
又是易燃。
后排走过来,没有多说话,只是放下水杯,停顿两秒。目光落在林诲微微泛白的侧脸,还有眼下浓重的青黑——他看得出来,少年一夜没睡好。
昨夜那场噩梦,想必不止纠缠了他一个人。
“没睡好?”易燃压着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林诲微微抬眼,视线撞进他眼底。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只有易燃自己才懂的、前世的悲恸。
而林诲眼里,是今世数不清的困惑、疲惫,还有摇摇欲坠的真心。
两个被时空困住的人。
一个带着全部结局,在拼命弥补;
一个捧着满腔真心,在反复怀疑现实。
梦境里的碎片还在脑海盘旋,前世的冰冷,今世的暖意,在这一刻撞在一起。
林诲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过后的沙哑:“有点。”
“别总开窗吹风。”易燃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伸手,轻轻把窗户推上大半。
指尖擦过窗框,没有碰到他。
依旧是那道无形的边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回到后排座位。
“易燃。”
林诲忽然开口叫住他。
少年攥紧手里的课本,指尖微微泛白,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出口:
“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很坏的结局?”
只是一句茫然的猜测。
昨夜梦境纠缠,许许多多零碎的预感,盘旋在心底,他说不清楚缘由,只是隐隐觉得,易燃所有的迟疑、恐惧、欲言又止,根源不是愧疚那么简单。
易燃的脚步猛地顿住。
后背瞬间僵硬。
秋雨夜里那场血淋淋的梦境,那个监护仪长鸣的画面,轰然砸回脑海。
心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呼吸停滞。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面前一脸茫然不安的少年。
他不能说。
不能说重生,不能说轮回,不能说我亲眼见过你的凋零。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会把眼前这仅存的、借来的平静彻底撕碎。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在耳边回荡,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前世的遗憾,今世的徒劳,重叠在这间洒满晨雾的教室里。
良久,易燃喉结滚动,压下嗓子里所有翻涌的哽咽,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
“我只是,害怕再搞砸一次。”
谎言落在潮湿微凉的晨光里。
他把前世那血淋淋的结局,独自牢牢封存在自己的心底。
一个人背负两辈子的绝望,守着今世这一段注定走向别离的温柔。
林诲望着他,没有再追问。
心底那层朦胧的预感,并没有消散,只是被重新压回心底深处,和那些未愈合的伤口埋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向桌角那杯温水。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梦里前世刺骨的寒冷还残留在神经,眼前今世的暖意触手可及。
可他隐隐感觉到。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