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3、手机八百 阿坤偷手机

　　李成找上门来是在开学第二周的星期四。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贺野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听到后门被人推开了。
　　他以为是老师，没抬头。结果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贺野，出来一下。”

　　声音很粗，带着一种故意压低了但还是压不住的横。贺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后门口，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子挽到肘弯以上，下巴上一颗黑痣。
　　后面还站着两个人，靠墙站着，看着这边。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宋于的笔停了。贺野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从后门走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听到宋于翻了一页纸，和教室里重新浮起来的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

　　走廊上人不多。李成站在高一三班后门跟高二教室之间的拐角处，双手抱胸。贺野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一步。

　　“贺野？”李成打量了他一遍。

　　“嗯。”

　　“李成，高三的。”他没有伸手，“阿坤你认识吧。”

　　贺野把手插进口袋里：“认识，初三的事了。他现在不在铁二中了。”

　　“我知道他跑了。”李成的下巴绷了一下，“他偷了我弟的手机，三千多，去年初三。我找了他一年没找着。但你以前是他大哥，这事得有人兜。”

　　“我不是他大哥。初三他惹事我就把他踢了。”

　　“你说了不算。”李成的语气变了，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铁二中的人都知道，他出事第一反应是找你。你跟他没关系他找你干什么？”

　　贺野没说话。他没法解释阿坤找他是因为阿坤骗了他，更没法解释他当场就把人踢了的事。这种事说出来像在找借口。

　　“那你想怎么样？”

　　“三千二。你替他出了，这事翻篇。”

　　贺野沉默了两秒：“我没钱。”

　　“那你找你家里要。”

　　“我不可能找我家里要。”

　　“行。”李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不算笑，“那就别怪我不讲道理。你替他想办法还了这个钱，我以后不找你。你不还，我今天带人堵你，明天换一批人堵你。你日子不会好过。”

　　走廊尽头有人探了头又缩回去了。贺野站在原地，后颈的温度开始往上蹿。然后开口了：“钱你找阿坤要去。”

　　“我找不到他。”

　　“那是你的事。”

　　李成的表情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个拳头。
　　贺野没有退。他闻到了李成身上的味道，普通Alpha，带着汗味和烟味，信息素是那种有点呛人的燥热。

　　“你再说一遍。”李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说——”

　　“他说，钱你找阿坤要去。”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不低，尾音平平地落下，带着一点上课回答问题的从容感。

　　贺野偏头。宋于站在高一三班后门口，右手还捏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拿下来的时候嘴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走到贺野旁边站定了，偏头看了李成一眼，笑了一下。

　　“你是高三的？”

　　“嗯。”

　　“高三的找高一的要钱，”宋于把笔帽套回笔尖上，“说出去不好听吧。”

　　李成盯着他：“你谁？”

　　“宋于。他同桌。”

　　“同桌就别管——”

　　“管。”

　　宋于站在那儿没动，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贺野注意到他右手转笔的速度慢下来了。
　　贺野认识这个节奏，初三在废弃篮球场上，宋于从附中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转的就是这个速度。

　　李成看了宋于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高一的挺有胆子。那你们俩一起。三千二，一个月之内还清。不然下个月我不带三个人了，我带十个人来。你们高一三班后门口够不够站？”

　　李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贺野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攥着。他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你出来干什么。”贺野说。

　　宋于把笔收进口袋里：“听到他喊你名字了。”

　　“跟你没关系。”

　　“你是我同桌，你的事跟我有关系。”

　　“又是同桌。”

　　“嗯。”

　　宋于说完这两个字没多待，转身往教室走了。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贺野：“三千二。一个月。你有办法吗？”

　　“有。”

　　“那也不能花你钱。我有。放学等我。”

　　门板合上了。贺野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后门。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抬手摁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那块皮肤是烫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于坐得端端正正的，翻了三页练习册，写了半页笔记。

　　放学铃响了。宋于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贺野也站起来，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站在原地等他。

　　“走吧。”宋于背上书包往后门走。

　　“去哪？”

　　“找王胖。”

　　两个人出了校门左拐，穿过两条街，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王胖。王胖蹲在杂货铺门口吃泡面，看到贺野来了条件反射地把面碗放到了地上。

　　“野哥，又来了？”

　　“问你个事。”宋于先开口了，蹲到王胖面前，“阿坤当时偷李成弟弟的手机，你知不知道手机最后去哪了？”

　　王胖挠了挠头：“好像卖了。他卖给了后街那个收二手机的，那人姓陈。”

　　“卖了多少钱？”

　　“八百？记不清了。他缺钱，贱卖的。”

　　宋于站起来：“谢了。”

　　“哎宋于——你怎么知道王胖？”贺野追上去。

　　“开学第一周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念叨过一句‘阿坤的事问王胖应该知道’。”

　　贺野的步子顿了一下：“我睡觉的时候说了梦话？”

　　“嗯。”

　　“你听到了？”
　　“你后来还翻了个身说‘泡面’。”宋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做梦都在想吃的。”

　　贺野追上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喂！”

　　两个人走到后街，找到了那家收二手手机的小店——夹在理发店和修鞋铺之间，招牌上写着“陈记旧货”。门帘是那种绿色塑料珠子串成的，宋于掀开的时候发出哗啦啦一片响。

　　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戴老花镜，正拿棉签蘸酒精擦一个手机壳。

　　“老板，初三的时候有个铁二中的男生，外号阿坤，是不是卖了一部手机给你？”

　　陈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那部手机是他偷的，”宋于说，“我们找那部手机。”

　　陈老板把老花镜摘下来了：“都几个星期多了，我哪还记得。”

　　“黑色，三千多，九成新。他当时卖你八百。”宋于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你收二手手机不可能不留记录吧。卖出去的、卖到哪去了，应该有本账。”

　　陈老板看了宋于一会儿，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贺野一眼，然后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是有这么一部。卖给了附中一个学生，六百。”

　　“附中谁？”

　　“不记得了，只记了个姓……姓什么来着……”

　　贺野往前站了一步：“姓什么？”

　　“姓……周？还是张？哎，你们去附中问问吧，就那个……”

　　“姓周。”宋于说，“叫周岩。”

　　贺野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周岩他弟就是当初被阿坤抢钱的那个初一学生。他给他弟买手机，二手也不奇怪。”

　　陈老板把笔记本合上了：“你们认识？”

　　“认识。”宋于转身往外走，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啦响了一串，“打架认识的。”

　　贺野跟着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掉了半截。街道上有一层淡红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宋于走在前面，校服的后摆在风里晃。

　　“你找周岩干什么？”

　　“周岩买了那部手机。如果他愿意把手机还给李成，或者帮我们跟李成说一声手机已经在他手里了。李成就知道阿坤确实把手机卖了，不是把钱吞了。”

　　“他凭什么帮我们？”

　　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初三那天让阿坤跪下来给他弟磕头认错。他弟后来没有再做噩梦。他欠你一个情。”

　　贺野没再接话。他跟在宋于后面走了三步，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和那撮在风里晃的黑头发，忽然觉得喉咙口有点堵。

　　“宋于。”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于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他在水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碰到贺野的脚尖了。

　　“初三那天你蹲在巷子口哭，我站在转角看了一会，我当时要是走过去就好了。”

　　贺野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

　　“……什么叫‘走过去就好了’？”

　　宋于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贺野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追上去。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他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说没什么意思？”

　　“嗯。”

　　“宋于你信不信我现在——”

　　“你打不过我。”

　　贺野的呼吸又顿住了。这句话扎得他后颈那块皮肤又开始跳了，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重新迈开步子。

　　“周岩在哪班？”

　　“高二四班。”

　　“你又知道了？”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的。”

　　“你天天路过公告栏？”

　　“嗯。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我总得找个地方去吧。”

　　贺野把脸别开了。

　　高一那年秋天的傍晚，风带着干燥的桂花味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两个人沿着后街往附中的方向走，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