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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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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间隙
省公安厅的笔录做了整整一个上午。八个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每人一张桌子、一台录音设备、一杯纸杯装的热茶,轮流接受两位刑侦支队警官的询问。问题从最基础的“你是怎么接触到青苗计划的”一路问到“十月二十八日晚你在大楼内的具体位置和行动轨迹”,细致到几乎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话、每一次手机震动的时间点都被反复核实和交叉比对。莫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梯形光带,和昨晚雨夜的阴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莫雷。莫雷刚从另一间询问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空纸杯,正把它一下一下地捏扁又松开,看到莫柒之后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莫柒说,“你呢?”
“也完了。那个女警官问得特别细,连我在楼梯间里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都问了。”莫雷把彻底捏扁的纸杯投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不过我估计他们也就是走个流程——真正能定罪的证据都在那个金属箱里,咱们的口供充其量就是个佐证。”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了省公安厅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洒在门口的台阶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湿润气息,但温度已经回升了不少,让人感到一种舒适的暖意。台阶下面的停车场上,林栀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打电话,看到他们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沈警官说我们今天可以回去了,”林栀走过来说,“但近期不要离开玄城,如果有新的情况需要补充笔录,她会直接联系我们。学校那边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昨晚没回宿舍的事,统一口径是‘协助警方调查一起案件’,不会记过也不会通知家长。”
“学校那边没问具体是什么案子?”莫雷问。
“问了,但沈警官只说‘涉及未成年人保护的敏感案件,不便透露细节’——这个说法足够堵住教导主任的嘴了。”林栀说完,目光在莫柒和莫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俩饿不饿?对面那条街上有一家面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闻到味道还不错。”
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那家面馆的时候,发现江澈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牛肉面,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莫柒看不懂的代码。他看到他们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盯着屏幕,筷子上挑着一绺面条悬在半空中,半天没送进嘴里,显然心思全在那台电脑上。
“他又在搞什么?”莫雷拉开椅子坐下来,朝老板喊了一声“一碗红烧牛肉面,加个卤蛋”。
“在分析那个金属箱里的硬盘目录结构。”林栀说,“他说警方允许他在监督下查看一部分非涉密的技术文件,帮助判断哪些数据可能与芯片取出方案相关。”
“他倒是闲不下来。”莫柒在江澈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大麦茶,温热的茶水带着一股焦香的气息,喝下去让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江澈终于把那绺面条送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介于兴奋和严肃之间的语气说道:“我跟你们说,那个硬盘里的东西比郑岚描述的还要完整。不仅有第三代芯片的完整技术参数,还有从S-001到S-247的全部植入记录——包括每个人的植入日期、芯片序列号、初始校准数据、以及术后随访的生理指标变化曲线。换句话说,只要把这些数据和我们的个人信息对应起来,就能精确地知道我们脑子里那颗芯片的具体型号和当前的工作状态。”
“能知道它是不是还在发射信号吗?”莫雷问,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
“能。”江澈说,“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答案——你们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莫柒说。
“好消息是,你们八个人体内的芯片都是第三代产品,通信模块默认处于待机状态,只有在接收到特定的激活信号之后才会切换到主动发射模式。也就是说,在正常情况下,它们不会向外界发送任何数据。”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每一枚芯片都内置了一个定时唤醒机制——在植入后的第一百八十天,它会自动激活一次,持续发射大约三十秒的信号,用于向主控系统报告当前的运行状态和生理读数。我们八个人的植入日期各不相同,但最早的那一枚——莫柒,你的——将在十一月十五日触发首次自动激活。”
莫柒放下茶杯,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没有把芯片取出来,远山医疗那边——即使郑远已经被捕了——也有可能收到一枚来自我体内的激活信号。”
“准确地说,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会’。”江澈说,“除非他们主动关闭了接收基站,但以我对远山医疗技术架构的了解,他们的接收系统是全自动运行的,不需要人工干预。只要你的芯片发出信号,就一定会被记录下来。”
“那其他人的激活时间呢?”莫雷问。
“林栀的比你晚三天,莫雷的比林栀晚五天,其他人的分布在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中旬之间。”江澈合上笔记本电脑,“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倒计时——必须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把我们八个人的芯片全部取出。”
“沈警官知道这个情况吗?”莫柒问。
“我跟她说了。”江澈说,“她说她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团队,最快可以在下周一开始第一批手术。但有一个问题——他们需要先确定芯片的确切位置和植入深度,这需要做一次高分辨率的头颅核磁共振扫描。而核磁共振的强磁场可能会对芯片造成不可逆的损坏——甚至有可能引发芯片内部的电池短路,导致局部组织灼伤。”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走过来,放在莫雷面前,又在桌上搁了一碟卤蛋,招呼了一声“慢用”就走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桌客人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许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莫雷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去吃那碗面,而是用筷子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们要么在芯片激活之前把它取出来,但取出来的过程本身有可能被芯片‘咬’一口;要么就让它在体内激活,暴露我们的位置,然后远山医疗的残余势力就会知道我们还活着、还在活动——”
“还有一种选择。”林栀打断了莫雷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可以先做核磁共振,但不是为了手术定位——而是为了强行触发芯片的自我保护机制。根据郑岚提供的技术资料,第三代芯片在检测到外部强磁场时会自动切换到一个叫做‘安全模式’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芯片的所有通信功能都会被物理切断,电池也会被隔离,即使后续再通电也无法恢复发射能力。换句话说,核磁共振可以让芯片‘变砖’——变成一个没有功能的惰性植入物,留在体内也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那它就不用取出来了?”莫雷问。
“理论上可以终身留置。”林栀说,“但远山医疗在设计芯片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安全模式只切断通信功能,芯片本身的微电流刺激模块仍然可以被动激活。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未来某一天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了你的中枢神经系统,仍然可以利用这个残存的硬件对你的神经活动进行干预。”
“所以最终还是得取出来。”莫柒说,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那就分两步走——先用核磁共振让它变砖,消除信号暴露的风险,然后再从容地安排手术取出。这样就不用赶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了。”
“沈警官也是这个意思。”林栀说,“她已经让省人民医院的影像科腾出了明天上午的档期——我们八个人一起去做核磁共振。”
“明天上午?”莫雷挑了挑眉,“这么快?”
“她说越快越好,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林栀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莫柒身上,“而且她还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在做核磁共振之前,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核磁共振可能对芯片造成的影响以及相应的风险。”
“签呗。”莫雷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莫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大麦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大概是刚才说话时溅进去的一点面汤。他伸手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走吧,回酒店休息。明天上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四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黄色逐渐转变为橘红色,把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莫雷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很大,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林栀和江澈并排走在中间,正在讨论核磁共振的具体原理和可能的风险;莫柒走在最后面,看着莫雷的背影,目光在那件黑色夹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住的酒店是沈知意帮忙安排的——一家距离省公安厅不远的经济型连锁酒店,八个人占了四间相邻的标准间。莫柒和莫雷被分在同一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闹钟和一本酒店服务指南。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上了一半,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调。
莫雷进屋之后先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然后一头倒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你说,如果我们明天做完核磁共振之后,芯片真的‘变砖’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和远山医疗之间最后的联系也断了?”
“理论上是的。”莫柒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靠着床头,把鞋蹬掉,蜷起一条腿,“但联系断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郑远虽然被抓了,但郑远平只是被带走调查,还没有定罪;青山镇的厂房虽然被查封了,但康瑞医药咨询公司还在,那个叫张建国的法人还在;青苗计划虽然被叫停了,但那些已经发出的资金流向还没有被完全查清。这潭水底下还有多少东西没浮上来,谁也说不准。”
“你打算一直追到底吗?”莫雷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线从他的角度照过来,在莫雷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
莫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停下来,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莫雷没有再追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慵懒的白噪音。莫柒靠在床头,看着莫雷的侧脸——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快要睡着了。
“莫雷。”莫柒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莫雷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跟你去’。”
莫雷愣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有消失:“废话。我不跟你去,谁跟你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深沉而平稳,像是把所有的戒备都在这个黄昏的房间里放下了。莫柒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窗外的省城正在暮色中逐渐亮起万家灯火,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渐次亮起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