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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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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暗涌
十月二十八日终于来了。
这一天从早晨开始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云之下,天气预报说傍晚会有降雨,气温将从白天的十八度骤降到夜间十度左右。莫柒起床之后站在宿舍窗户前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潮湿的棉被覆盖在城市上方,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不清,融入了铅灰色的天际线中。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出手去试了试风向——东北风,风力不大,但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雨天行动有利有弊——路上的行人会更少,但路面湿滑会增加翻墙和奔跑的风险,而且雨水可能会淋湿电子设备。
他关好窗户,开始收拾东西。一套深色的运动服、一双防滑底的运动鞋、一副薄款的黑手套、一顶可以压低遮住额头的棒球帽——这就是他今晚的全部装备。他不需要携带任何武器或者工具,因为郑岚承诺过所有必要的器材都会在省城那边准备好,他只需要把人带到现场就行了。这种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别无选择——他不可能把玻璃刀和攀爬绳带上长途大巴,那太显眼了,一旦被查出来根本无法解释。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篇文言文的篇章结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本子上抄下了几个重点句子——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有事可做,让自己的脑子不要提前跳到今晚的行动上去。坐在他斜后方的莫雷看起来比他镇定得多,正低着头在课本的边缘画着什么,莫柒瞥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一把匕首的草图,线条简洁而凌厉。
午饭的时候,林栀在食堂里找到了他。她端着一份红烧排骨套餐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四周——周围的餐桌都坐满了人,嘈杂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构成了天然的屏障——然后低下头,一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江澈做了一个信号监测程序,装在了一个旧手机上,可以检测附近是否有蓝牙或低频射频信号。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看起来像是一部被淘汰了很久的备用机,从桌面下递给了莫柒。莫柒接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还说,如果那个芯片真的在发射信号,这个程序能在五米范围内捕捉到它。”林栀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这个程序的功耗很大,满电状态下只能连续运行大约四十分钟。所以你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才打开它。”
“明白。”莫柒扒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其他人呢?”
“都准备好了。苏念请了病假,下午的课不上了,提前去客运站买票——她会买七张不同班次的车票,但我们实际乘坐的是下午四点二十那班。杨芝和许知年会坐前一班车先到省城,在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里待命,负责外围的情报收集和应急通讯。温然跟我们同一班车,但她会坐在车厢的不同位置,装作不认识我们。”
“莫雷呢?”
“他跟我一起。我们三个坐同一班车,到了省城之后再分开行动,在约定地点汇合。”
莫柒点了点头。这个分组方案是他们反复讨论之后确定的——林栀负责整体的协调和应急决策,莫雷担任近距离的武力支援,江澈负责技术层面的突破,温然作为机动力量填补任何可能出现的人员缺口,杨芝和许知年在外围提供情报和通讯保障,苏念负责后勤和撤退路线的维护,而他——莫柒——则是突入核心区域的那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每个人的角色都是不可或缺的。
下午三点四十分,莫柒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高三的学生,没有多问就放行了——高三学生下午请假外出补课或者回家拿东西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里换掉了校服,把那套深色运动服套在身上,然后把校服塞进书包里,继续往前走。
四点二十分,他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车厢里大约坐了一半的乘客,大多是些中年人和老年人,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他看到了林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在看手机;莫雷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低着头在打瞌睡;温然坐在中间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她正在逗那个婴儿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喜欢小孩的年轻女孩。没有人互相打招呼,没有人交换眼神,每个人都像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大巴准时出发,驶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建筑物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农田和村庄,再变成连绵起伏的山丘和偶尔出现的隧道。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低,在车子驶过第三个隧道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开始出现了细密的雨点——雨终于下起来了,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丝,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水痕。
莫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那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打击乐,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享受多少次这样的安宁——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要么他们成功摧毁了远山医疗的根基,要么他们失败并被抓住,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可能再回到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轨道上去了。
大巴在傍晚六点四十分抵达省城客运站。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在下着,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彩色光芒。莫柒下车之后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客运站的出口,在出口外面的雨棚下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等雨停,实际上是借着这个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人跟踪他,确认一切正常。
六点五十五分,他离开了客运站,步行前往约定地点——省城大学东门外的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店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写着“茶言蜜语”的粉色招牌,在雨夜的街头显得有些突兀的温馨。他推门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喝什么”,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付了钱,端着杯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七点十分,林栀推门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被雨淋到了。她也点了一杯奶茶,端着杯子走到莫柒的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两杯奶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又过了几分钟,莫雷和温然也先后到达了——莫雷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温然换了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喝着各自的饮料,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偶然在奶茶店里相遇的朋友,在雨夜里闲聊打发时间。
七点二十五分,莫柒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郑岚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位。”
他放下手机,对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把喝了一半的杯子丢进垃圾桶,然后鱼贯走出了奶茶店,走进了雨夜之中。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密而绵长的秋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至于让人睁不开眼。四个人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保持着大约十米的间距,前后呼应,像是一条松散的链子。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们来到了那栋楼所在的街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楼下的“鑫源图文”招牌亮着惨白的荧光灯,卷帘门拉到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一台复印机在工作,但看不到人影。楼侧的远山医疗标志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块褪色的伤疤贴在墙壁上。
莫柒在距离大楼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拿出手机给郑岚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就位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两分钟,郑岚回复了:“监控已经切断了,窗口期从八点整开始,到八点二十分结束。消防通道的门我已经打开了,钥匙放在三楼楼梯间的消防栓箱里——水管背面,磁吸盒。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
莫柒看完消息,删除了对话记录,把手机揣回口袋,然后转过身,对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四个人穿过马路,沿着大楼侧面的小巷走到了那扇消防通道的门前。门是一扇普通的铁皮门,漆着深绿色的油漆,上面用白色喷漆写着“消防通道,严禁堵塞”几个字,把手是一个圆形的铁环,看起来锈迹斑斑。莫柒伸手握住铁环,轻轻一转——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开了,露出了门后漆黑一片的楼梯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身后,林栀、莫雷和温然依次跟上,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他们与外面的雨夜隔绝开来。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台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脚下踩到的地面有些潮湿,不知道是雨水渗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莫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用最低亮度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他的心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刻意放慢了呼吸的节奏,让身体保持在一种冷静而警觉的状态——肾上腺素正在分泌,但他不允许自己被恐慌支配。
二楼,安全,无人。
三楼,安全,无人。
他们在三楼楼梯口的平台上停了下来。莫柒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周——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块“消防栓”的红色标牌,指示牌下方是一个嵌入墙壁的铁质消防箱,箱门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面板,可以看到里面的消防水带和灭火器。他打开消防箱的门,伸手探到水管的背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大约有香烟盒大小,用磁铁吸附在水管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拿到光亮处一看——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盒,盒盖上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上写着一行数字:071103。
郑远的生日倒序——110307,反过来就是703011,但胶带上写的是071103——莫柒迅速在脑子里转换了一下:07代表七月,11代表十一日,03代表零三年?不对,郑岚说的是生日倒序,郑远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也就是1103,倒序就是3011——但这串数字是六位数。他忽然明白了,完整的日期应该是19731103——郑远出生于1973年11月3日。倒序就是——30117901。去掉年份的前两位,就是117901。
他按下这个组合,金属盒的锁扣啪的一声弹开了。里面躺着一把银色的机械钥匙,齿形复杂,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门锁钥匙,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专用钥匙。他拿起钥匙,关上金属盒,把它放回了消防箱里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就是它了。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严丝合缝。他深吸一口气,向右转动钥匙,听到了锁芯内部齿轮转动发出的清脆声响——咔嗒,咔嗒,咔嗒——三声之后,门锁完全打开了。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一扇不锈钢制的密封门,门上嵌着一块圆形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莫柒走到那扇密封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和地板都贴着白色的抗菌板材,天花板上嵌着几盏无影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手术台,旁边立着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透明的生物安全柜,柜子里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洁净实验室。原型机就在那个金属箱里。
他伸手去推那扇密封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清凉的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实验室,目光锁定在那个生物安全柜上,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安全柜的把手时,他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
莫柒僵住了。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到郑远站在走廊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而在郑远的身后,站着那个高个子保镖——以及另外两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像三尊沉默的石像一样堵住了走廊的出口。
“你好,莫柒。”郑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