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省城
十月八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莫柒已经站在了玄城长途客运站的候车大厅里。候车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扛着编织袋的中年民工,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两个穿着校服趴在椅子上补作业的中学生——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角落,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晨特有的倦怠感。莫柒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六点二十发车前往省城的车票,然后在候车厅靠门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一切正常。
他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林栀几乎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追加了一句:“备用方案已就绪。”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靠在塑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从玄城到省城大约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的思路整理清楚——举报信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但如何应对郑远平可能的提问和试探,则需要更多的临场应变。
六点二十分,大巴准时驶出车站。莫柒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逐渐过渡到陌生的田野——秋天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成堆的稻草垛,偶尔有几只白鹭在田间踱步,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点缀出几点白色的亮光。公路两旁的树木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晨风中飘落,铺满了路肩,车轮碾过时卷起一阵小小的金色旋风。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每一种可能的情境,每一种可能的对话走向,他都提前想好了应对的方案,像一个棋手在比赛开始前就已经在脑海中走完了整盘棋的几十种变化。
上午九点五十分,大巴抵达省城长途客运站。莫柒下车之后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吃了一碗馄饨,然后问老板借了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进城办事的高中生,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邋遢。确认自己的外表没有问题之后,他用手机导航搜索了省卫健委的地址——距离客运站大约四公里,步行需要四十多分钟。他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走路,一方面是为了节省那十几块钱的车费,另一方面是想在路上再梳理一遍自己的思路。
省卫健委的办公地点位于省城市中心的一栋灰色大楼里,楼前挂着好几块牌子——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省中医药管理局、省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办公室——白底黑字的招牌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肃穆。大楼门口设有来访登记处,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和一部座机电话。
莫柒走到登记处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自然:“您好,我想反映一些问题,请问□□接待室在哪里?”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年纪看起来太小了,保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你一个人来的?家长呢?”
“我替家里人来的。”莫柒说,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我爸身体不好,行动不方便,让我来替他递材料。”
保安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指了指大楼右侧的一个侧门:“□□接待室在那边的平房里,进门左手第二个房间。不过今天负责接待的领导不在,你先把材料留下,回头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你。”
“我知道郑远平副主任今天在。”莫柒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提前打听过了。”
保安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直呼一个副厅级干部的名字,而且语气如此笃定。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放下电话对莫柒说:“你等一下。”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莫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你就是来反映情况的同学?我是郑主任的秘书,姓刘。郑主任现在正好有空,你跟我来吧。”
莫柒跟着刘秘书走进了大楼。大楼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走廊两侧的白墙上挂着一些宣传画和规章制度,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们乘电梯上了五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刘秘书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之后,推开门侧身让莫柒进去。
办公室比走廊里明亮得多——一面宽大的窗户正对着南面,阳光透过玻璃洒满了整个房间,把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整齐地扣着,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刚刚开完一个长会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样——五官端正,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这就是郑远平。
“小同学,请坐。”郑远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随和而亲切,“我听刘秘书说你从玄城过来的?那么远的路,辛苦了。”
莫柒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在前一天晚上写好并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内容是关于青苗计划在心理测评环节中存在的“程序不规范”和“知情同意缺失”等问题。他没有提到远山医疗,没有提到神经系统检查报告,没有提到任何可能暴露他们真正目的的信息——这封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试探郑远平的反应。
郑远平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目光看着莫柒:“你先跟我说说,大概是什么情况?信我等会儿再看。”
莫柒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讲述起来——他说自己去年参加了青苗计划的暑期夏令营,在活动中填写了一份心理测评问卷,当时主办方说问卷只是为了“了解学生的心理状况,方便分组活动”,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个人信息被用在了其他用途上,具体是什么用途他不确定,但他觉得不对劲,所以想来反映一下情况。他的语气真诚而不激烈,措辞谨慎而不含糊,既表达了关切又没有过度渲染——就像一个真正关心自身权益但又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普通学生。
郑远平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青苗计划确实是我们卫健委下属的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在牵头做的一个项目,目的是为了促进青少年的全面发展。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在心理测评环节确实存在信息披露不充分的问题,那确实需要我们重视和改进。”
他的态度让莫柒感到了一丝意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有任何隐瞒的人。一个心中有鬼的人面对举报时通常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急于辩解,要么刻意回避——但郑远平两种都不是。他坦然地承认了青苗计划与卫健委的关系,坦然地表示会重视这个问题,坦然地给出了一个负责任的官员应有的回应。
“郑主任,”莫柒决定稍微加大一点试探的力度,“我听说青苗计划最近几年一直在扩大规模,参与的学生越来越多了。这么大的项目,会不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合作方参与进来——比如说一些民营的医疗机构?”
郑远平的目光在莫柒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的停顿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莫柒注意到了。然后郑远平笑了,笑容依然温和:“合作方肯定是有的,任何大型公益活动都需要社会力量的支持。但所有的合作方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那您听说过一个叫‘远山医疗’的公司吗?”莫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郑远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依然是那双平静的眼睛。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远山医疗——好像是听说过,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企业吧?具体的不太了解,毕竟我不直接分管企业的审批和监管工作。”
滴水不漏。
莫柒在心里给郑远平的表现打了一个高分——如果这个人真的有问题,那他绝对是一个高手;如果他没有问题,那他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官员。无论是哪一种,继续追问下去都不会有更多的收获,反而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谢谢郑主任,我知道了。”莫柒站起来,礼貌地鞠了一躬,“那我先回去了,麻烦您了。”
“不客气。”郑远平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莫柒面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的举报我已经收到了,我会安排人去核实情况。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你放心回去吧。”
莫柒点头道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刘秘书在门口等着,把他送下了楼,一直送到大楼门口才转身回去。莫柒走出大门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的公交站台旁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站牌,实际上是在观察大楼的出入口——他想看看郑远平会不会在他离开之后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打电话或者见什么人。
等了大约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楼的出入口人来人往,但没有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物进出。他又等了两分钟,然后放弃了——也许他真的想多了,也许郑远平和郑远只是恰巧同姓,也许远山医疗和卫健委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栀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他正要回复,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省卫健委大楼旁边的停车场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朝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莫柒的动作顿住了——那个人虽然戴着墨镜,但他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尤其是左手手腕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和李医生描述的一模一样。
郑远。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那个人走到黑色轿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引擎。莫柒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别跟太近,别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