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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星光-宋柏的独白 我叫宋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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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宋柏,今年二十一岁。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现在应该站在某个剧组的片场里,导演喊一声“Action”,我就能变成另一个人——变成剧本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或者那个深情款款的痴情郎君。台下有千万观众看着我的表演,为我的角色欢笑或落泪。
但现实是,我蹲在一间五星级酒店套房的浴室里,抱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
胃里的酸水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烧得我的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我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双眼睛还是我的眼睛,鼻子还是我的鼻子,嘴巴还是我的嘴巴——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昨天晚上,我被公司的人送到了这里。
“宋柏啊,这是王总,咱们公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你陪王总喝两杯,聊聊天,以后资源什么的都好说。”
经纪人刘哥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我推进包厢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很亲切,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给我惹麻烦。
王总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上沾着烟渍。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说:“小宋啊,我看过你演的戏,很不错。来,干了这杯,以后哥哥罩着你。”
我端起那杯酒的时候,手在抖。
我从来不喝酒。我是演员,我得保持清醒,我得记住台词,我得控制面部肌肉做出精准的表情。但刘哥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只能仰起头,把那杯辛辣的液体灌了下去。
后来的记忆是碎片式的。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王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我的大腿,我猛地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我把自己锁在厕所隔间里,蹲在地上,拿出手机想求救。
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爸妈?不行,他们知道了只会担心。一起拍戏认识的同行?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那个在杀青宴上递给我名片的制片人?他只见过我一次,凭什么帮我?
我翻到了一个号码,备注是“表哥”。那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在老家做生意,跟演艺圈八竿子打不着。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
没有人能救我。
我蹲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冲水声和谈笑声,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墙壁正在向我挤压过来。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包厢。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害怕。
害怕失去这个机会,害怕得罪公司,害怕被雪藏,害怕那纸合同上写着的天价违约金——我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孩子,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回忆。
但有些画面是刻在脑子里的,比如酒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比如床单上陌生的烟味,比如凌晨四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的指甲把掌心掐出了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地说了一句:“宋柏,你还是个人吗?”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滑过脸颊,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洇开成一滩透明的水渍。
我弯下腰,又开始吐。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胃酸在灼烧着我的食管。
那天之后,我变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我不愿意记住的画面。好不容易睡着,又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四面墙壁都在向我逼近,我拼命地敲打墙壁,喊救命,但没有人听到。
白天我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公司排练、试镜、拍戏。化妆师给我遮住黑眼圈,造型师给我搭配服装,摄影师指导我摆出各种角度——镜头里的宋柏看起来阳光、干净、充满朝气,是粉丝口中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
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太阳”每天晚上都在黑暗里崩溃。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又能怎样呢?合同签了五年,违约金八百万。我一个刚出道的小演员,拿什么去反抗?报警?证据呢?聊天记录早就被删了,酒店监控?那种档次的酒店,监控“恰好”会坏掉。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弱者的声音永远传不出去。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死这件事。
不是一时冲动,是很冷静地在想。我查过,从我们公司那栋楼的顶层跳下去,大概需要几秒钟。我甚至计算过高度——二十三楼,七十多米,理论上足够致命。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妈。她供我学表演学了十几年,省吃俭用给我交学费,送我去上培训班。我第一部戏播出的时候,她在电视机前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儿子终于要出息了。
如果她知道她的儿子现在想死,她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南城的冬天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裹着一件薄薄的羽绒服,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想回家。那个出租屋太小了,墙壁太薄,隔壁的情侣吵架声和电视声让我窒息。我也不想去任何热闹的地方,人群让我感到恐惧。
我就这么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一条很偏僻的辅路上。路灯很暗,两边是施工围挡,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冲到马路中间去,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
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缠绕住我的理智。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驶来的车灯越来越亮,双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面前,距离我的膝盖不到半米。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你没事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郁千惆的声音。
我抬起头。
路灯的光线很暗,但那个人站在逆光中,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活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好看的人。演艺圈里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我自己就常常被人夸赞,也自认为已经对“好看”这种东西免疫了。但眼前这个人,还是让我产生了短暂的失语。
他不是那种精致到不真实的好看——虽然他的五官确实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气质上的冲击力。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看人的眼神,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都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住呼吸。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里面是浅咖色的西服三件套,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冷、矜贵。他的眉毛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和审视。
“你脸色很差。”他说,“需要帮忙吗?”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先起来,地上凉。”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一看就知道没有吃过什么苦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暖。
他把我扶起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住哪?我送你。”
我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这个状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上车吧。”
我上了他的车。
那辆车的内饰很豪华,我认出了那个标志,一辆就能抵我的天价违约金。手工缝制的意大利小牛皮座椅,坐着柔软舒适。车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汽车香水味,更像是某种高级木质香调。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我刚才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先喝口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知道是车里暖气烘的还是他一直备着的。
在路上,他问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宋柏。”我说,“松柏的柏。”
“我叫郁千惆。”他说,“忧郁的郁,惆怅的惆。”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气质很像——清冷,矜贵,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把我送到了出租屋楼下,记下了我的手机号,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打我电话。”
我当时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话吧。一个开豪车、气质矜贵的男人,和我这种住在城中村小公寓里的落魄小演员,能有什么交集?
但我错了。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宋柏,”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清晰,“你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坐下之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晚上,你蹲在路边的时候,是想自杀吗?”
我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他那双清澈而通透的眼睛,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我低下头,声音很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觉得他是真的想听,而不是出于同情或者好奇。也许是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出口。也许只是因为他昨晚的那碗粥太暖了,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好人。
我把事情说了出来。
从签合同开始,到第一次被要求陪酒,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到这段时间以来每一天的煎熬和绝望。我说得很乱,想到哪说到哪,语无伦次,好几次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愿意离开那家公司吗?”
我苦笑了一下:“合同签了五年,违约金八百万,我走不了。”
“如果我能帮你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我们才认识一天。”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豪言壮语。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那天之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方法,动用了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一个星期后,公司的人事找我谈话,说我的合同可以无条件解除,不需要支付任何违约金。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条件解除?”我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人事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你走吧。”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栋我曾经想跳下来的大楼,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我给郁千惆发了一条消息:“合同解除了。谢谢你。”
他很快回了:“恭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不知道。可能……先找份普通的工作吧。”
他回了一句:“别急着放弃。你的戏我看了,演得很好。”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仅是帮我解除了合同那么简单。他把整个星里娱乐都掀了个底朝天,连带着它背后那个庞大的利益网络也被连根拔起。那场风暴席卷了大半个演艺圈,无数像我一样的年轻人因此得到了解脱。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他在一个寒夜的街头,遇到了一个想要自杀的陌生人。
我开始关注他的消息。
这才知道,他是什么人。郁氏集团的年轻掌门人,二十五岁,身家千亿,商界公认的天才。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财经新闻和社交媒体上。但只有名字,没有照片、视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资讯如此发达的今天。他居然没有任何公开的照片与视频。
这一切,都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出身顶级豪门,却没有任何纨绔子弟的习气。二十二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时间让公司市值翻了一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生活中却低调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绯闻,没有黑料,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来炒作的话题。
他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找不到任何瑕疵。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他敢一个人把我带上车,敢插手我那摊烂泥一样的事情——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他的身后是整个郁氏集团,他的人脉、资源、影响力,足以让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那些想要吞噬我的人,充其量只是塔基处的蛆虫。
我为他感到庆幸,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出身,没有这样的能力,没有这样的后台——如果他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人呢?
我不敢想。
这个圈子里的黑暗,我比谁都清楚。每年有多少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涌进来,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些长得好看的男孩女孩,如果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会遭遇什么?
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有些人被雪藏,耗尽了青春和热情之后黯然离场。有些人被迫妥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有些人像我一样,差一点就走上了绝路。
而郁千惆——如果他不是郁家的继承人,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年轻掌门人,以他那张脸,恐怕早就被那些躲在暗处的鬣狗盯上了。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把他拖进泥沼,想要把他变成自己的玩物。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觉得一阵恶寒。
但同时,我又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会怎么做?他还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毫不犹豫地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吗?他还能保持那份干净和纯粹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希望他能。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永远站在光明处,不会被黑暗吞噬。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他。
有时候是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有时候是在街上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看一部悲伤的电影的时候。我会想起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递给我的那瓶温水,他说的那句“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羡慕。
我羡慕他的出身,羡慕他的能力,羡慕他的从容和笃定。羡慕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解决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困境,羡慕他可以站在高处俯视那些我曾经仰望的人。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呢?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嫉妒。
是的,我嫉妒他。
我嫉妒他的完美,嫉妒他的好运,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我嫉妒他可以活得那么干净、那么体面、那么堂堂正正,而我却已经脏了。
我甚至嫉妒他的善良。
因为他的善良,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他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稻草。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我感到羞耻。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卑劣。他救了我,我却在这里嫉妒他。我应该感恩,应该跪下来磕头谢恩,应该把他当成再生父母一样供奉起来。
但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尊,我有骄傲。虽然我的自尊和骄傲在现实的碾压下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但它们还在,像是一些细小的碎片,扎在我的血肉里,时不时地刺痛我。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强大就好了。
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强大到可以对那些想要伤害我的人说——“你不配。”
那天之后,我开始重新捡起表演。
我租了一间很小的排练室,每天在那里练台词、做形体训练。我不再去想什么出道、什么成名,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通过角色表达出来。
排练的过程很痛苦。每一次进入角色,都是在揭开自己的伤口,把那些脓血挤出来,再一点一点地缝合。有好几次我练到一半就练不下去了,把剧本扔在一边,蹲在地上哭。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急着放弃。你的戏我看了,演得很好。”
我想,这样就够了。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停留,只是为了告诉你——你值得更好的。
而我,会努力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更大的银幕上,演着更好的角色。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他还能看到。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我已经可以坦然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