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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六、术数 ...

  •   六、术数
      孩子死时,他恨死亡夺走一个还未得名的东西。
      阿姊死时,他恨世界竟能拿这样小的缘由,带走一个人。
      小到不配唱进歌里。这比祭祀、战争、饥荒和父亲的刀更可怕。那些东西至少有形状,有声音,有可以恨的对象。骨针划开手指,伤口转坏,热病升起来,人便没了。世界的威能只是轻轻掠过,甚至不曾用力。
      族里按最古的旧俗处理阿姊。
      那一夜,火烧得很高。巫念了许多词,女人们低声应和,男人们立在外圈。父亲未说话。姬无坐在火边,像一块教人搬错了位置的石头。
      旧俗里,血亲要领受死者留下的一点东西。这规矩极老,后来许多地方禁绝了它,更晚又把它写成罪,写成邪术,写成蛮荒旧习。可在姬无年轻的时代,它还没有这许多名目。人们相信,死者不能空着走。她身上的一点力、一点路、一点记忆,须得由活人带走。否则她会在夜里走错地方,也会教活人梦见她一直立在门外等。
      姬无照做了。此事最具体的印象后来已经散了,他只记得火光很高,烟很重,巫的声音像自极远处传来。那一点东西被他吃下,融进身体。既不神圣,也谈不上恐怖,只是一件摆脱不得、无可如何的事。阿姊曾经活着,曾经抓住他的后颈,把他自父亲的牙关底下拖出来,曾经教他认草药、看水、藏肉、莫教人瞧出心里在想什么。如今她教族里办成一项旧俗,办成火边人人都受得下的一场结束。
      仪式散后,他拿了一把灰,带上阿姊的一缕头发和那枚旧箭镞,离开火塘,走向石洞。
      无人拦他。或许无人敢拦,或许人人当他是去尽自己的哀悼。远古的人不大说哀悼这个词,但他们知道,刚折了血亲的人会往僻静处去,会把头往石头上撞,会在河边坐到天亮,会对死者说再无回音的话。只要不伤到活人,族里便容他一段时日。
      姬无走进石洞。狼、鹿、鹰、鱼、人、火、星、孩子,还有阿姊。那团炭与红土画成的影子仍在壁上,线条凌乱,背后有风一样的弯线。姬无立在它跟前,忽然觉得这画错得厉害。阿姊断不至于如此。她非火边那具沉默的躯壳,非巫词里的亡者,非父亲远远望一眼便转身走开的女人,亦非旧俗里分给活人的那一点东西。
      可若这些都不算,她在哪里?
      巫说,她去了祖灵那里。
      姬无知道,他们全都不知道。
      他把灰放在地上,把头发搁在灰上,把旧箭镞横在前面。随后咬开指头,把血按上阿姊的画。
      这一回,洞中并未即时生出什么动静。不见光,不闻风,死者亦无声息。
      姬无却不像从前那样急了。他立在那里,重新看满壁的图形。孩子的小身子,阿姊的影子,狼嘴里的鹿,鹰爪下的蛇,火中的柴,黑暗里一点一点亮起又落下的星。从前他看见的是吞咽,是流转,是路。此刻他忽然看见了另一层。
      世界不止互相吞咽,它也在不断把自己写进别处。
      兽吃草,草把雨水和土写进肉里;人吃兽,兽把草和雨水写进人的血里;母亲生孩子,把自身写进将来;伤口转坏,把泥、水、疲乏、药石不济和别人不在意的判断写进身体;死者离去,把活人未尽的话写进梦里。
      阿姊是被许多细小的东西一同推走的。一根骨针,一点污水,一回不得歇息,一场父亲定下的行动,一句巫的胡话,一种人人过惯了的粗粝日子。其中无一桩大到够作一个敌人,教姬无抓住、杀死。可它们合在一处,便带走了她。
      姬无立在石壁前,明白了一些东西。
      术法并非一段词、一场仪式,非哪位神的允准,也与火塘边那些翻来覆去的姿势无干。
      术法,是世界把自身写进自身的方式。人若能看懂这些写法,便能在其中悄悄补上一笔。
      此前所有的巫,都只是在描摹笔划。他们不知自己为何撒盐,为何留发,为何把脐带埋在门槛之下,也不知相似之物何以相引、一经接触的东西分开之后何以仍相连。他们承了一身姿势,却不知姿势底下的规律。
      姬无知道了。他从阿姊的一生和死里知道了。
      也许他就是这世上头一个抬头看星的人。或者说,头一个直视并且看懂血亲之死的人。
      一个人不会独自死去,她被世界里无数细小的联系推向那里。一个人也不会独自活着。她的草药、手、声音、血、教给弟弟的话、剪下的头发、握过的箭镞、救过的人,都会继续进入别处。世界既能这样把人拆开、带走、收存,人便能反过来,沿着这些联系,把某些东西重新唤回、转向、延长,甚至强迫它们记住自己。
      姬无把手按上岩壁。血顺着阿姊的图形往下淌,先过她的手,再过孩子,再过那道弯线,末了接进狼、鹿、火与星之间。洞里仍不见光。可姬无觉出,满壁图形在同一瞬间向他凑近。
      他终于走进它们的关系里去了。他听见自己的血在掌下跳动,听见灰里残余的热意,听见那缕头发原属于谁,听见旧箭镞曾被阿姊握过,听见壁上更早的手印按住过多少活人。万物皆不作声,却又都不再沉默。
      姬无开口了。他说的并非巫的旧词。
      那是世上还未被整理过的第一种咒。
      短,糙,难听,甚至不像言语。更像一个人头一回学会把自己看见的规律推回世界,换回一声陌生的回响。姬无不知后世术士会怎样修饰它,不知庙堂会把它列作禁术,更不知许多世纪后,年轻弟子会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学“血缘保存”“接触延续”“象征牵引”这些听着雅驯的名目。
      那时,他只是立在洞里,命令世界记住。
      灰动了一下,自地面浮起,沿岩壁贴上阿姊的图形。头发散开,像极细的黑线,嵌进炭画。那枚旧箭镞发出一声细响,石刃上的旧血痕重新显了出来。姬无掌下的岩壁渐渐温热,像一头沉睡极久的兽,终于翻了个身。
      随后,壁上孩子的图形亮了一瞬。恍若眼花。
      姬无却知道,他成了。
      死者复生还谈不到,那等事太远。他只是教世界应了他。教一道已被岁月和火灰盖住的痕迹,应他的命令重新显现。教死去之物,不再全然听凭世界把它带走。
      这就是力量。真正的力量。
      他笑起来。笑声在洞里回荡,回响到后来,他几乎站不稳,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错在何处。他一直想让死鸟重新飞起,想让孩子重新站起来,想让具体的东西回到原先的身体里去。可术数不这般运转。世界并非把物件原样奉还的仓廪。它不断拆开,不断改写,不断让一部分进入另一部分。真正的术法,不求过去照旧回来;它沿着这些写下的联系,定夺哪一部分必须延续,哪一部分可以转向,哪一部分能在新的身体里重新长出形状。
      姬无低头看自己的手。阿姊已经进入了他。他的血,他的肉,他往后性命里的一部分。血婚,她的头发,她的教诲,她留给他的箭镞,她死后教旧俗交到他手里的那一点血肉,都在他身上结成了无法抵赖的联系。
      他无须教阿姊原样回来——他也做不到。但他可以教这条联系不再断。
      他可以教自己从此成为收存她的地方。
      这个念头起时,洞外天色微微发白。姬无还不知道,这一念日后会长成怎样漫长、可怕、停不下来的一门术。后代将成为他的土,血脉将成为他的路,死亡将退成一段很短的间隔。他会一次又一次自后代新鲜的身体里醒来,带着最初那座石洞里的明悟,走过部落、城邦、神庙、王朝,走过司天监尚未诞生的漫长岁月。
      那是后话。
      此刻,他只是头一个当真看见术数的人。
      也许并非世上绝对的第一个。世界太大,黑暗太多,或许在别的山、别的河、别的饥馑里,也有人伸手碰到了相似的缝隙。可姬无在这一刻坚信,自己就是第一个。他有资格这样坚信。每个刚咽下智慧果的人,都会在那一瞬觉得,世界是自他舌尖上开始重新命名的。
      他收回手。岩壁上,阿姊的图形已经变了。
      它仍然粗粝,仍然不像她。可那片炭黑、红土、灰与血混成的影子里,多了一种不易擦去的东西。姬无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便能沿着这条联系,寻到她留在世界里的那部分。
      出洞时,日头刚起。
      山下的部落醒了。有人咳嗽,有人吵架,有狗在扒灰,有女人提着陶鬲往河边去。父亲立在火塘旁,巫低声同他说话。人人都还在原先的世界里。
      姬无已经不在了。他仍朝他们走去,仍是那个叫姬无的人。可他知道,自己出洞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它比刀更利,比火更难熄,比父亲的命令和巫的旧词都更贴近世界的底。
      他知道自己成了另一种东西,高出于人,尽管仍是人。
      他是头一个成了这种东西的,也会是活到最后、活得最久的那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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