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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阿姊坐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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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坐在外面的石头上。
她显然已等了很久,肩头落了霜,脸色极差。见姬无出来,她未问洞里发生了什么,只看他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血、炭灰和红土。
“画完了?”
姬无点头。
“孩子回来了么?”
他摇头。
阿姊闭了一下眼。
“可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阿姊看着他:“哪里?”
姬无抬眼望向远处。山坡下,族里的火还在烧,烟往高处飘。人们仍会醒来,分肉,争吵,起疑,怕冬天。巫仍会立在火前解梦。父亲仍会用刀背敲膝盖。世界什么也不曾改变,变的只有姬无看它的那一双眼。
“他在血里。”他说,“也在所有会流血的东西里。”
五、洞里的画
阿姊未听懂。她当然不会懂。那时世上,或许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懂。
姬无自她身边走过。他终于吃到一种不能充饥的东西。它比肉更难下咽,也比骨髓更能教人发热。许多年后,后世有人管它叫智慧,儒生斥它作妖妄,司天监把它收进密卷,再用更干净的词,修饰得不那么可怕。
姬无那时只知道,他在石洞里看见了世界如何张开血盆大口,把一切吞下去吃掉。
他也会知道,终有一日,轮到他开口。
孩子死后,阿姊像一块才离了火堆的石头,仍有余温,再不能用原先的方式发热。她照旧出去采草,照旧修补兽皮,照旧在父亲和巫看过来时,把姬无挡在身后。她不哭,也绝口少提那个孩子。族人很快便不再提。无名的孩子在远古的部落里停留不了多久,人们无那份闲工夫,替一个不曾得名分的人反复举哀。
姬无却开始频频去石洞。
那是他们行血婚的洞,也是先前那支部落留下手印的地方。洞口朝西,黄昏时有一点红光照进去。洞壁潮,手印层层叠叠,有的教烟熏暗,有的教苔藓盖住。像许多人先后把手按上世界的皮肉,想证明自己来过,许多年后只剩一块颜色不匀的痕迹。
壁上的画,便一回一回添长。
他不会画孩子,起先只画得一个小小的人形:头圆,身短,手脚像几根未舒展开的草。画完自己也觉得不像,便在旁边添狼,添鹿,添鱼,添一只抓着蛇的鹰,添父亲手里的刀,添巫立在火前张开的嘴,添阿姊抱着那团小东西坐在火边的背影。黑炭磨上石壁,红土抹在狼嘴边,白石粉点出眼睛与骨头。画到后来,满壁都是互相逼近、互相追逐、互相吞咽的东西。狼追鹿,鹰攫蛇,鱼吞更小的鱼,人执矛追兽,火爬上柴,雪盖住草。姬无看着这些图形,心里有一股很急的东西,却不知怎样教它开口。
他已经不信巫了。
孩子死后,巫在火塘前说,未受名的孩子会回到“未出生前的地方”。众人听完便低头,像事情已有了去处。姬无那一刻听出了话里的空洞。巫并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他只知道族里需要一句话,好教活人把怀里太小的死者放下来。
自那以后,姬无开始留意巫的一举一动。
巫把盐撒进火里,说火会记得。姬无看见盐爆出几声细响,转眼便没了。巫把黑鸟的羽插在帐前,说梦会绕开那里。次日仍有人发热说胡话。巫给一个病人灌下苦草汁,又在病人身上画圆。那人夜里退了热。族人说巫救了他。姬无知道那种苦草本来便压得住热病,阿姊早教过他。
有些仪式明明愚妄,却偶尔碰得到一点真的。一个女人把亡夫的头发缝进袋里,后来果然不再梦见他;一个猎人把折断的矛头埋进伤口近旁的土里,伤势竟然慢慢收住;一个孩子吓得夜里不敢睡,巫把羊血抹在门槛上,孩子第二夜便睡得沉了。姬无不信巫的话,却无法无视这些结果。
那些词、烟、盐、骨头和鸟羽,未必全假。像人在黑暗里伸手,多数时候抓到的是空气,少数时候,抓到一截真根。巫不知道根在哪里,只反复用祖辈传下的姿势去摸。摸着了,他当是自己的歌声感动了火。摸不着,他便说祖灵沉默。
他做的事总与真相无干,只与族里需要什么有关。
那些教火带走的孩子,也无非是族里需要。把这层看明白之后,姬无知道自己总有一日要离开部落。与吃与被吃都不相干,他只是再难信这里的东西了。
姬无不愿这样。他不愿唱一辈子自己也听不懂的词。他想知道,世界的根到底扎在哪里。
于是他在石洞里试。
他带来死鸟,以鸟血涂在画出的鸟胸口,又烧掉一撮羽毛,把灰按进岩壁。他带来一条冻死的小鱼,把鱼鳞贴在画出的河边。他带来一缕阿姊剪下的头发,藏进画中那女人的手里。他咬破指头,把血点在那个无名孩子的额上。
什么都不曾发生。死鸟僵着,小鱼阖着眼,岩壁闭合如故,孩子也未从灰里爬起来。
姬无没有失望到罢手。
他反倒更静了。
每一回落空都像在告诉他:那里确有一道东西,只是他碰错了地方。他觉得自己立在一大片黑暗跟前,远处有极细的风渗出来。他闻得到湿气,却寻不见入口。巫们世世代代在这片黑暗跟前跳舞、唱歌、撒盐、割鸟、举骨头。姬无不愿再跳。他想伸手。
有一晚,他把父亲用过的一截骨刀偷进了洞。
那把骨刀割开过许多东西,兽皮,肉,绳子,或许也割开过人。刀身用得极滑,握柄处发暗。姬无把它搁在画出来的父亲旁边,又在另一边画了自己。他不画脸,只画两只伸向同一块肉的手。
他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父亲吃肉,肉进入父亲,父亲的气力接着打人、分肉、下命令。狗吃骨头,骨头进入狗,狗接着守夜。火吃柴,柴成灰,灰落进土。母亲生孩子,孩子带走母亲的一部分。孩子死了,那一部分并未散尽,只是回到了别处。世界一直在把某种东西,自一个形状送进另一个形状。
这不止是吞咽,也不止是死亡。这是流转。
姬无在洞里坐到火把烧剩一截。这个发现他带回了部落,却未说给任何人。他知道自己还未当真看见。此刻说出来,只会多出一个巫。另一个拿半懂的东西吓唬人的人。
阿姊发觉他夜里不睡,白日又常盯着火、肉、伤口和人的脸看。
“你看东西的样子变了。”她说。
姬无正在刮一块骨片,闻言抬头。
“怎么变了?”
“像巫。”
阿姊的语气比平时硬,像同他生了分。姬无知道并非如此。她坐在火边,脸色不大好。那几日她手上添了一道伤,不深,是教裂开的骨针划的。这样的伤在族里太常见,常见到无人多看一眼。她自己也不当回事,嚼了草根敷上,照旧去河边洗皮子,照旧替父亲那边的人拣选草药。
姬无看了她的伤几回,回回教她把手收回去。
“莫管。”
“会坏的。”
“坏了再切。”
她说得极平常,教他听着难受。
那伤后来果然坏了。
起先只是红肿,随后发热。阿姊仍不肯停。族里那几日丢了羊,父亲要追,巫说火里望见了别族的影子,全族都在备一场小小的报复。阿姊被唤去料理伤者,又被唤去辨药。她的手越来越肿,脸色越来越差。
姬无劝她莫去。
她不听。
“这伤死不了人。”她说。
放到后来的年月,这样的伤未必致死。清水,净布,合用的药,再添一个略通医道的人,便拦得住它。可在那时节,一道小伤足够把人拖走。洁净的水难寻,歇下的规矩无从谈起,族里的大事,也不会为一个女人手上的一点伤停下来。
阿姊病倒在第五天。
她发起热,时而清醒,时而谵语。巫来看过,说是火不满她从前的血婚,或许是孩子的影子缠上了她。姬无把他赶了出去。父亲立在帐口,脸色极难看,却未拦。
姬无替阿姊换草药,擦汗,拿烧滚的水洗那道伤,又把洞里试过的灰粉、草汁、自己的血,一一用上。
皆无用。
阿姊醒转时,看见他的手在抖,反倒笑了一下。
“终于怕了?”
“你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我能寻到路。”
“姬无。”
她唤他的名字。
姬无停住。
阿姊看着他。她眼里无惧色,只剩倦意。她像自极远的地方看他,看见那个磨箭镞的孩子,也看见如今这个眼神一天天不像人、倒像巫的年轻人。
“有些东西,莫追回来。”她说。
姬无不应。
她又说:“追回来,也未必是好事。”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太累了。末了,她只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腕上早无红绳,只剩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
“莫走太远。”她说。
姬无握住她的手。这一回,那只手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有力地反握过来。
阿姊死在夜里。死得不盛大,也无半分传说的模样。她只是发了几天热,手上一点小伤转坏,身子慢慢撑不住。父亲照旧要定谁守夜,巫照旧要替人解释她为何而死。
她未曾死于献祭,未曾死于搏杀,未死于父亲之手,也非倒在什么宏大命数里。她死于一根骨针划开的口子,死于脏水、疲乏、草药不济、巫的胡话、父亲不容她歇息,死于人人觉得“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远古之世,人常常这样死。后世的人甚至难以为这样的死,寻出一段足够郑重的说法。
姬无坐在火边,看她教女人们收拾停当。有人替她把头发梳顺。有人说,她走得是时候——这时节天气好,食物也充裕。姬无明白这话的意思,无从驳,只觉得可笑。
巫在旁低声念词。父亲未走近,只远远看了一会儿。姬无不哭,亦不作声。
他此前对术数的理解,仍然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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