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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晏无咎收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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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咎收起石片,知道自己该走了。家主的力气已经不多。活人有时比亡魂更需要安静,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太不体面。
走到门口时,家主忽然叫住她。
"晏姑娘。"
晏无咎回头。
"你若见到楚玄,告诉他,他说得对。这边的故事当真写得很差。也替我谢谢他。"
晏无咎点头。
"我会转告。"
家主又闭上眼。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久病的疲态照得更清楚。
"还有,"他说,"告诉蕙娘,她母亲当真爱过她。至少在她还是她的时候,是这样的。"
二十、蕙娘的行李
蕙娘得知自己要离开别业时,没有哭。她看起来很懂事,也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这让一屋子大人都有些无措。
管事备了一只小皮箱,里头放了衣裳、两双软底鞋、一把银梳、三本书、一个针线包,还有几束干香草。晏无咎检查了一遍,把那三本书抽了出来。
蕙娘抬头看她。
"这些不能带走么?"
"我先看。"
头一本是经文。
可以带。
第二本是南方童谣集。
晏无咎翻了几页,暂时没有看见白桦、月魄、北风、骨哨或会说话的死去的母亲之类不适合孩童的东西。
可以带。
第三本封皮是暗蓝色,没有书名。
她一打开,就闻见一股熟悉的冷香。
晏无咎合上书。
"这本不带。"
蕙娘咬了咬嘴唇。
"那是娘亲从前的书。"
"正是如此。"
女孩低下头。
晏无咎把那本书交给管事。
"烧掉。"
蕙娘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不能留下么?"
晏无咎蹲下来看她。
"有些东西留下来,未必代表还在。烧掉它,也未必代表被忘掉。"
"那我怎么记得她?"
晏无咎想了很久。
"你记得她讲过的话,记得她给你梳头的手法,记得她喜欢什么花,也记得她做错过的什么。"她说,"莫只记得她像月魄一样坐在白桦树下。那样她会变成故事,再算不得你的母亲。"
蕙娘看着她。
"可我已经快记不得了。"
"记不得也无妨,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要紧。人并非靠时时想起才存在。"晏无咎说,"想不起来也说明你记得她,记得她最盼你快快活活地往前走。"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南方小贵族家的孩子大概很早就学会了不在旁人面前哭得难看。晏无咎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她对阿菟也做过,只是蕙娘没有抗议她像拍狗。
扎布立在门边,很不自在。
他显然更擅长对付刺客、山匪、术士、骨哨怪物,全然不擅长对付哭泣的小女孩这类极可怕的生物。
"可以带一样东西。"他忽然说。
蕙娘看向他。
扎布从桌上拿起那把银梳。晏无咎验过,上头全无仪式和术力痕迹。
"这个。"
"为什么?"
"能梳头,也能扎人。觉得不对劲了,就狠狠捏一下,醒醒脑子。"
蕙娘低头看那把银梳,梳背刻着小小的月桂枝,她把梳子放进行李。
"多谢。"
"我没安慰你。"扎布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晏无咎觉得这也算一种安慰,只是南方画本和司天监礼数都不收录这种版本。
管事很快回来,身上带着烟味。那本暗蓝色的书已经烧了。她没讲烧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也没讲自己听没听见声音。她只是把灰装进一只小陶罐,递给蕙娘。
"小姐。"管事声音有些哑,"夫人从前说,书烧后的灰可以埋在月桂树下。"
蕙娘接过陶罐。
"我走之前能去么?"
"可以。"她说,"我们一起去。"
月桂树在园子南角。
树下泥土潮湿。蕙娘亲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陶罐里的灰倒了进去。灰很轻,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她把土重新盖好,用银梳轻轻压了压,像在替什么人慢慢梳平头发。
毫无异象。风声没有变调,白桦没有摇动,骨哨也没有响。
只是一个孩子在清晨埋掉了一本书的灰。
他们离开温氏别业时,家主没有下楼。
管事带着仆人立在门口。蕙娘回头看了很久,看主宅、白桦林、祠堂、月桂树和二楼紧闭的窗。扎布牵着马,脸上写着盼她快点看完。
晏无咎没有催。
有些告别必须慢。太快了,往后会反复回来。
末了,蕙娘转过身,走到马车旁。
卢氏夫人派来的管事已经备好马,准备从另一条路带他们去金陵。按安排,晏无咎仍是女先生,蕙娘是随行的学生,扎布是护卫。听着朴素,破绽很多,但南方的身份从来不靠无懈可击,只靠足够多的人愿意装作没看见破绽。
马车驶离别业。车轮碾过泥路。蕙娘坐在车里,抱着小皮箱,安静得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鸟。
晏无咎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白桦林渐渐远去。
远处,小祠堂的灰色屋顶在树间露出一点,又很快消失。
扎布骑马跟在车侧。
"接下来去哪?"他问。
"金陵。"
"去找那个楚玄?"
"对。"
"他若不肯跟你走呢?"
晏无咎想起家主讲的那些话。
楚玄翻开书,看见了骨哨怪物,断定孟氏不该把女儿教成一扇门。他留下提示,离开别业,去金陵查失踪的孩子。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走。
谢太清想要他。南方也想要他。圣火堂也许正在找他。夜隐大概已经知道他了。蓝渊的人迟早也会注意到他。
晏无咎靠着车壁,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就先见到他。"她说。
"然后?"
"然后再想办法。"
扎布冷笑。
"这听着像毫无章法。"
"我有章法。"
"什么章法?"
晏无咎看着前方的路。
"莫让他被任何人抢先带走。"
扎布沉默了一下。
"这听着更像抢人。"
"嗯。"
"还行。这个活在我熟门熟路的范围之内。"
蕙娘忽然小声问:"先生,楚玄是谁?"
晏无咎看向她。
"一个很聪明的人。"
"比你聪明么?"
扎布在车外笑出了声。
晏无咎面无表情地说:"难说。"
"那他会救那些孩子么?"
车厢里静了一下。
晏无咎说:"他也许正在试。"
蕙娘抱紧小皮箱。
"那我们要帮他吗?"
晏无咎看着这个刚离开母亲、别业和画本阴影的小女孩。
"也许。"她说,"也许他会先嫌我们碍事。"
"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习惯。"
马车继续向南。
天色渐渐放晴。金陵还在远处,隔着河、桥、宫廷、圣火堂、失踪的孩子、骨哨的碎片,以及一个尚未谋面就已经让所有人头痛的天才少年。
晏无咎闭上眼,短暂歇息。
这一回,她没有梦见大海。
二十一、金陵
蕙娘从车窗向外看。
她离开别业后一直很安静,抱着小皮箱,膝上放着那把银梳。银梳被她用手帕包了一半,露出一点细亮的齿。扎布说那东西扎得动人,她显然认真记下了。
"这里便是金陵么?"她问。
"是。"晏无咎说。
"我以前来过一回。"蕙娘低声说,"娘亲还在的时候。她说这里的石头太干净,像天天都有人擦。"
"南方人确实喜欢让石头看起来像不曾经历过岁月。"
扎布骑在车外,听见这句话,转头说:"他们也喜欢让人看起来像不曾经历过人事。"
进城时,守门人查验了卢氏夫人的戒指和通行文书。那份文书写得极漂亮,纸张带淡香,封蜡上是卢氏家族的纹章。守门人没有多问,只低头放行。南方的门有时比北方的门好过。前提是有足够体面的人替你提前开口。
车轮碾过城门下方的石道,声音忽然变沉。
城里很热闹。
街两侧有香料铺、书坊、帽庄、圣像铺和卖花的小摊。小贩把菊苣、柠檬、蜜酒和油炸面饼摆在布上,行人的裙摆披风擦过摊边,香气、马粪、糖浆甜味和河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远处有钟声响起,厚重、明亮,属于圣火堂。钟声落到街上,许多人下意识在胸前画了一个日的圆形。
蕙娘跟着周围人做了一半,见二人一动未动,又有些紧张地把手放下了。
"可以做。"晏无咎说,"做这个不吃亏。"
蕙娘抬头看她。
"那先生为何不做?"
"我已经属于另一个麻烦很多的地方了。"
"司天监?"
"嗯。"
女孩点点头,像记住了一条关于大人身份的规矩。
马车没有径直去王宫,也没有往圣火堂那边去,而是绕开主街,转进河边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这里路面更干净,两侧房屋都算不得很高,却维护得极好。窗台上放着银叶草和紫色小花,门廊柱头雕成葡萄藤与鸟,门上或深或浅挂着家族纹章。有的张扬,有的低调,越低调的越贵。
卢氏夫人的宅邸在一条小运河旁。
门前没有狮子,也没有夸张的雕像,只有两棵枝冠修剪得很圆润的月桂。门环是深铜色,形状像一只衔着细枝的鸟。管事下车,轻轻叩门。没多久,门从里头打开,一个穿灰蓝长裙的侍女向他们行礼。
"夫人已经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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