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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他说得像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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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像这句话已在心里转过许多年。
"孟氏病后,常常说自己听见笛声。那时蕙娘还小。郎中说她是高烧,圣火堂说她受了梦魇侵扰。我请过主教,请过药师,还请过两个自称司天监旁支出身的术士。没人能让她睡好。"
"后来,有人送来那本书。"
晏无咎抬眼。
"谁?"
"一个戴灰色面纱的女子。我不知她叫什么。她说,那本书可以让母亲守好自己的孩子。人在害怕的时候,什么都敢收。"
"孟氏夫人过世后,您把她的东西放进了祠堂底下。"
"是她自己求的。她死前说,莫把她埋进家族墓园。她说北风会从墓地里把她吹走。她要留在白桦树下,留在孩子看得见、月魄照得到的地方。"
"您应了。"
"我应了。"
"之后蕙娘便开始做怪梦。"
家主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一片白桦叶飘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很快又被风吹走。
"起初也算不得坏事。"他说,"她梦见母亲给她梳头,给她讲故事,嘱咐她夜里莫开窗。她那时太小,失了母亲整夜地哭。那些梦算得上好梦,能让她安静下来。我知道这不正常。可她能睡着,能吃饭,能笑,我当时太不想把这夺走了。"
"后来梦变了。"
"后来,她开始梦见白桦林深处有人吹笛。孟氏在梦里挡着门,不放她出去。再后来,蕙娘说母亲变得很累,坐在树下,连话都说不完整。她说,母亲问她愿不愿意帮她守一会儿。"
晏无咎低声说:"孩子自然愿意。"
家主的脸色更灰了。
"是啊。孩子自然愿意。"
他抬起头,看向晏无咎。
"晏姑娘,我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少哭一会儿。"
这句话很低。
低到全然不像一位家主在说话,更像一个无力的父亲在一间病屋之中,终于承认自己曾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
晏无咎没有安慰他。
她不擅长安慰人。更重要的是,这种事也安慰不来。
她最终只说:"蕙娘还活着。这件事还没到最坏。"
家主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是得了安慰,还是受了伤,很难分辨。他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十九、少年
家主让管事取来一只小木盒。
木盒放上桌时,晏无咎闻见淡淡的薄荷和旧纸气味。家主用指头推开盒盖,里头躺着几封信、一枚断开的封蜡、一块浅色石片,还有一枚司天监样式的旧书签。
"雨季前,有一位少年来过。"家主说,"他并非司天监的人,却带着这个信物。"
"楚玄?"
"他当时没有报名字。"家主说,"不过后来卢氏告诉我,他应当叫这个名字。"
晏无咎拿起那枚旧书签。
书签是司天监早年的样式,边缘已经磨损。上头刻着一句古篆,同司天监高墙上的誓文同源。
勇与真,乃日之光。
这种东西不会随便流落到外头。
"他来做什么?"
"见我。也见蕙娘。说得准些,他是来看这本书的。"
"谁告诉他这里有书?"
"我不知道。也许是卢氏,也许是他自己猜到的。他问了许多问题。问孟氏病前听没听过水声,问蕙娘头一回梦见白桦是什么时候,问我有没有在祠堂里换过日盘。"
"他怎么知道祠堂有问题?"
家主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问树投下的影子为什么那样怪。"
扎布在旁边嘀咕:"这人真烦。"
晏无咎觉得他大概同楚玄处不来。
这很好。说明楚玄同她的预想比较接近。
"然后他下去了?"
"下到祠堂底下,看见木匣,看见书和那截黑色碎片。他没有碰。他说,这是有人把爱做成了钥匙,想开一扇门。"
家主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说得很难听。"
"他说得对。"
家主的声音更轻了。"他说,孟氏死前已经快被那东西耗空。她当自己在护女儿,实际是在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女儿。他说,我还想让蕙娘活,就不该再让她读那本书。"
"您没有做到。"
"我把书锁起来了。"家主说,"可她总能找到。放进柜子里,她会梦见钥匙藏在哪。放进祠堂里,书会回到她枕边。到后来我开始怀疑,那本书也许早就不需要纸页。"
对术士来说,这话说得极好,全然像寻常贵族该讲的话。他抓住了术与仪式的本质:载体是可变的。
晏无咎看着他。
"您也习过术?"
"年轻时学过一点。"家主微笑,"不成器。南方贵族里许多人多少都学过些。够在宴席上谈谈,碰上真事时全然无用。"
"楚玄后来去了哪里?"
"金陵。"家主说,"他被带去见朝廷顾问。表面上是宫廷学者相邀,实际是替王室挑选未来的术士。他并不想去。但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
"他觉得金陵城里也有孩子失踪。"
屋里再次安静。
扎布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晏无咎把书签放回盒里。
"他一个人去查?"
"应当是。"家主说,"他走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若司天监来人,请他们先莫信圣火堂,也莫信南方朝廷。后头还有一句。"
家主咳嗽起来。
咳得很重。
管事立刻上前递水。家主饮了一口,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他说,也莫太信司天监的主人。"
扎布看向晏无咎。
晏无咎低头看那枚断开的封蜡。
封蜡是深红色,纹章已被按碎。只能看出上头曾有一只鸟,和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见过谢太清大人么?"她问。
"没有。"
"那他凭什么这样讲?"
"他看过谢大人旧友留下的书。"家主说,"他说,那书里有一部分算不得那位死者写的,带着额外的卖弄意味。"
"所以他怀疑谢太清也在找他。"
"也许。"
晏无咎有点想笑。谢太清想要楚玄,楚玄提前知道谢太清想要他,还给司天监后来者留一句"莫太信谢太清"。
这位天才尚未登场,已经很不省心。难怪谢太清喜欢他,更要把他带回司天监。
"他有没有提过骨哨?"
家主的眼神闪了一下。
"提了。"
"他说什么?"
"他说,真正可怕的并非骨哨被偷走。"家主说,"可怕的是,已经有人学会用残缺不全的东西,发出足够相似的声音。"
晏无咎想起昨夜那个人影。
骨哨,模仿,孩子们,残缺的声音。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还说什么?"
"他说,若听见笛声,莫去找声音。要找声音进不去的地方。"
这听着像谜语,也像一条真正有用的提示。
扎布问:"什么叫声音进不去的地方?"
晏无咎说:"坟场,深井,或者某处被隔绝的地窖。"
"真好。个个都讨人厌。"
家主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要去金陵?"
"是。"
"那请带蕙娘一同走。她留下,终有一日还是会变成门扉。她该做一个自己握得住钥匙的人。"
管事猛地抬头。
"家主大人!"
扎布也看向他。
晏无咎没有立刻说话。
家主瘦削的脸上无甚表情,只有一种思虑了很久的疲惫。
"温氏别业护不住她。她母亲走了,白桦林底下的东西被剪断了,可那吹骨哨的人还没有消失。金陵也许更危险,至少你们会走。留在这里,所有东西都会慢慢回到原位。"
"她还只是个孩子。"
"正因如此。"
晏无咎没有反驳,只看着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白桦林在清晨的风里摇动。树影已经正常了,昨夜那种月色下的冷白枝条都退了去。可这不代表它永远不会回来。
"卢氏夫人安排您进来,想必也料到了这一步。"家主说,"她从来不白做事。"
"她确实不白做事。"
"请转告她,温家欠她一次。"
"她会很高兴。"
"她高兴时也不太好对付。"
晏无咎点头。
"我可以带蕙娘走,但我要知道一件事。"
"请讲。"
"您会不会设法把我们留在这里,拖到圣火堂或南方朝廷的人来?"
家主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笑了。
"我年轻时,也有人说我很适合习司天监的术。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比较擅长看出旁人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我。"
"这算回答?"
"算。"家主说,"我若有这个打算,昨夜便不会让管事告诉你们祠堂后门的位置。"
管事低下头。
晏无咎看向管事。
管事仍旧面无表情。
南方人。一层套一层,什么事都替客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晏无咎说,"我带她走。"
管事闭了闭眼,像松了口气,又像更害怕了。
家主把手伸向木盒,从里头取出那块浅色石片。
"这个也请带走。"
石片很薄,像从某种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表面刻着两行残缺的字,文字很古老。晏无咎辨认不出,只看见其中一个符号反复出现,形状像门,又像一张张开的口。
"楚玄留下的?"
"他从祠堂墙里取出来的,说这东西不属于温家。若司天监来人,可以交给司天监。"
"他倒真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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