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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腹 云夭回宫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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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回宫那夜,果然又赖在了荣华房里。
她没有再闹,只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倦极了的鸟。荣华依着她,像她十一岁前那样,一只手圈着她,一只手仍翻着折子。灯花偶尔“啪”地爆一声,满室幽静。
第二日,云夭就恢复了精神。她没再提猎场上的事,照旧上朝、读书、去马场。可荣华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那劲头不显在脸上,只在她偶尔走神时,从她的眼睛里漏出来。
果然,没过两日,云夭便寻了个由头,把楚昭单独叫到了御花园的假山后头。
楚昭是荣华一手带出来的。他年纪与荣华相仿,生得浓眉深目,话不多,但极稳重。云夭选他,也是思量过的。她知道楚昭对皇叔忠心,让他去查,他定会告诉皇叔。可她还是要让他查。她不是要瞒着皇叔,而是要借楚昭的嘴,让皇叔知道——她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
“楚侍卫。”云夭背着手,下巴微微抬着,“朕问你,那日猎场上,除了赵家那小子,还有哪些人,在背后议论过摄政王?”
楚昭一怔,低头道:“回陛下,属下当时不在场。只知赵侍郎之子被陛下所伤,其余诸人,已由王爷处置了。”
“处置?”云夭皱眉,“怎么处置的?”
“为首几个,都交给了大理寺。赵家公子革了功名,永不叙用。其余几个,也都革了职,押在狱里。”楚昭如实禀报。
云夭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替朕去查。那日围场上,所有说过皇叔闲话的人,一个都别漏。查清楚他们的家世、官职、背后是谁。朕要他们的名单。”
楚昭猛地抬头,有些迟疑:“陛下,此事王爷已经处置过了。若再查下去,怕会惊动朝里……”
“惊动便惊动。”云夭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有力,“他们今日敢在朕的猎场上议论皇叔,明日就敢在朝堂上动手脚。朕不能只射一箭就完了。朕要知道,这满朝文武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表面叫着‘摄政王’,背地里恨他入骨的。”
楚昭看着她。小皇帝的眼神又冷又亮,跟猎场上射箭时一模一样。他不敢违逆,低声道:“属下遵旨。只是……此事可要回禀王爷?”
云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回去告诉他。我既然让你查,就没想瞒他。”
楚昭心里一松,抱拳道:“是。”
当天夜里,楚昭便去了御书房,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告荣华。荣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目光却落在案角那一小碟桂花糖上。那是云夭临走前放下的,说“皇叔若看折子看累了,就吃一块”。
“她倒会挑人。”荣华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让你去查,你可查得动?”
楚昭道:“属下听王爷的。王爷若让查,属下便查。若不让查,属下便回陛下。”
荣华放下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一弯冷月挂在宫墙之上。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去查吧。她既然想做,就让她做。你替她把事情办干净,别留尾巴。”
楚昭低头:“是。”
“但有一样。”荣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昭,“不管查出什么,先报我。不许直接递到她手里。她如今还不能看那些太脏的东西。”
楚昭心中明白,郑重应下。
过了两日,云夭又来找荣华。这回,她不是问名单。她直接说:“皇叔,你给我配个侍卫吧。”
荣华正喝茶,动作微微一滞。他抬眼看向云夭:“怎么突然要侍卫?你身边又不是没人。裴照、楚昭,还有你卫师傅,平日里都跟着你。”
云夭走到他面前,认真道:“那不一样。裴照和楚昭是你的人。卫师傅是教我骑射的。我要的是我自己的心腹。一个只听我号令,武艺高强,能替我办事的人。就像楚昭对你那样。”
荣华放下茶盏,看着她。小丫头站在他面前,身量已经快到他胸口。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谈一件极正经的政务。荣华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要一个“自己人”。这原是她长大的表现,他该高兴。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武艺高强的人不少。”荣华缓缓道,“可要贴身跟着你,不是光武艺高强就行的。你的身份特殊,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尤其贴身的,要形影不离,日夜跟着。你一个……”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你如今的情形,不方便。”
云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她的耳尖微微红了,可她还是倔着性子,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给我找。你找的人,一定可靠。而且,我可以不要他近身。我只要他替我传个话、办个差,偶尔跟着我出宫。不会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
荣华没说话。他垂着眼睛,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渐渐大了,确实需要一两个只忠于她的人。可他心里总横着一根刺。贴身心腹,形影不离。这八个字,他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他是男子,那侍卫也是男子。若那侍卫日夜守在她身侧,替她披衣、点灯、递水,甚至……荣华不愿再想。
他忽然有些明白,他给她的那些纵容里,原来早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私心。他看不得别的男子离她太近。哪怕那人只是个哑巴,哪怕那人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此事不急。”荣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眼下秋猎刚过,朝中盯着你的人不少。此刻给你添个来路不明的侍卫,反倒招眼。等过些日子,朝局稳一稳,皇叔再给你挑。”
云夭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她也不笨,知道这是推脱。可她没再坚持。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荣华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一根极细的线拽着,又酸又麻。
他忽然想,她若真跟他争,跟他闹,他或许还能心狠。可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开,什么都不说,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把她困在笼子里的人。他想起她小时候,总是拽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满脸的不服气。现在她连不服气都学会了藏。
晚些时候,沈让来请脉。荣华问了几句云夭的身子,沈让说一切尚好。荣华点点头。沈让退下后,他独自站了很久,最后把楚昭叫进来。
“去暗卫营里挑几个人。”荣华低声道,“要身手顶尖的,家底清白的。先调两个到她宫外当值,不要近身。等合适的时机,再放一个到她身边。”
楚昭领命,迟疑了一下,问:“王爷,陛下若问起来呢?”
“就说是我让的。”荣华说,“先别跟她提。”
楚昭去了。
荣华坐回案后,重新拿起折子。可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忽然觉得,这御书房里,少了她趴在案上打盹的声音,竟连灯都暗了几分。
他伸手,从案角拈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糖化得慢,甜味在舌尖缓缓散开。他望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小夭,别怪皇叔。”
这一句,轻得被风一卷就散了。可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怕。怕她羽翼丰满后,就不再需要他。怕她有了自己的心腹,就会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更怕她那句“像楚昭对你那样”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压下去。他告诉自己,她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本就该有自己的心腹。他只是她的皇叔。皇叔,该替她铺路,而不是怕她走远。
可这世间事,明白归明白,心里那一关,却远比折子上的字难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