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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途 秋猎尚未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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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尚未结束,皇帝却要回宫了。
消息传出去时,众臣正在准备第二日的围猎。一听陛下要起驾回宫,顿时又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可这一回,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白日里御帐前那一幕还明晃晃地刻在每个人脑子里。那小皇帝就站在风里,一箭未动,便让七八个官员跪了一地。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荣华只淡淡吩咐下去:“陛下连日劳顿,龙体不适,起驾回宫。秋猎诸事,由礼部与兵部照旧主持。”
轻飘飘一句话,把天子的离场和那些暗涌全都按了下去。
云夭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她靠在车壁旁,脸色还有些白。白日里的那一场,把她积攒多日的力气全耗尽了。如今静下来,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荣华坐在她对面,正借着车内的一盏风灯看折子。可看了半日,一个字也没批。
“你睡会儿。”他放下折子,看向她。
云夭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她没像从前那样扑过去,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低低地叫了一声:“皇叔。”
“嗯。”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看不见你每天批折子到几更,也看不见你为了这江山熬了多少心血。他们只会用一张嘴,轻飘飘地糟蹋你。可我知道。我全都看在眼里。”
荣华没说话。他垂眼看着手中的折子。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眉眼深暗。
云夭又靠近了些。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搭上了他的手腕。那手腕又凉又硬,骨节分明。她没有收回去,反而大着胆子,握住了他。
“皇叔,你不会谋朝篡位的。我知道。”她抬着脸,眼神认真得发烫,“这世上谁都会做那种事,你不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们越那样说你,我越知道,他们只是怕你。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脏。”
荣华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风灯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夜里不肯熄灭的火。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八岁,在满殿素白里仰着脸说“桃之夭夭的夭”。那时她就敢挡在弟弟前头,像只炸了毛的小兽。如今她长大了,还是这样。谁伤了他,她就要咬谁。
“傻小夭。”他哑声开口,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暖得云夭眼眶又酸了,“皇叔早就不在意了。这些年在朝里,比这难听百倍的话都有。若都往心里去,早就活不成了。”
“可我在意。”云夭小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想对你好。特别特别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可我又不能天天给你射人。我只能……只能……”
她“只能”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荣华笑了。他揽过她,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云夭没有抗拒,只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皇叔,我们快点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到处都是他们的人。烦。”
“好。回宫。”荣华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在哄她,“回去以后,御花园里的桂花该落尽了。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会做桂花糖。我让他给你做。”
云夭“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荣华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斗篷和自己之间。马车摇摇晃晃,风声从车帘外掠过。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贴着云夭的耳膜。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像漂流了许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马车驶过一片矮坡。那是先帝从前最爱的猎区。每年秋猎,先帝都会在这里设帐,亲自带着荣华和几个老将,从这片坡上一路追到下面的桦林。那时荣华还小。先帝骑在马上,回头冲他喊:“荣华,跟上!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追野猪了!”
云夭不记得这些。她只记得父皇最后一次带她来猎场,她才五岁。父皇抱着她坐在马上,指着远处的山说:“夭夭,等你长大了,父皇教你射大雁。”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大雁,只觉得父皇的怀抱很宽,像能把整个猎场的风都挡住。后来父皇病了。再后来,父皇没了。那个说好要教她射大雁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云夭看见坡上的草,看见远处桦林的黑影,看见几颗极亮的星子,像谁从天上往下看。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放下车帘,缩回斗篷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皇叔。”她低低地开口。
荣华低头看她。
“父皇以前,是不是也在这里骑过马?”她问。
荣华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望了一眼。那片矮坡在夜色里安静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轻声道:“嗯。你父皇最喜欢那片坡。他说那里风好,马跑起来,像飞一样。”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已经合上的车帘,像要透过它,看见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父皇和阿灼,都是年纪很轻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没看荣华,只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边缘,“他们都说,我身体不好。说我活不久。说我……不一定能亲政。”
荣华的手顿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会不会也死得很早。”云夭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说着,像在说一件很怕的事。“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你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我没有父皇了,没有母后了,没有阿灼了。可你也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我们两个,只剩下彼此了。”
她抬起头。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荣华看见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恐惧,像一个孩子,在深夜里问大人:天会不会一直黑下去?
“皇叔,我要是也死了呢?你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颤起来,眼泪一滴滴地滑下来,“我还没陪你变老。我还没给荣爷爷修祠堂。我还没给你做最好吃的桂花糖。我不能死那么早。可他们都说我活不久。他们……”
荣华放下了折子。
他伸手,一把将云夭从对面拽了过来。动作很急,几乎带着点失控的力道。云夭跌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的胸口。荣华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都锁在怀中。他的下巴紧紧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
“胡说。”
只有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重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钉回这人世间。
“先帝是病逝。你父皇他……太累了。”荣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阿灼是胎里不足,从生下来就体弱。可你不同。小夭,你从小就结实。八岁能爬树,九岁能摸鱼,十二岁能骑马开弓。你会长命百岁。你会活得比谁都长。你会看到这天下太平,会看到荣家的桃花开满院子。皇叔会一直在。你不会一个人。我也……我也不会一个人。”
他说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知道,阿灼不是胎里不足。阿灼是中毒。是有人用“雪魄”浸透了那孩子的贴身衣物,一日一日,把他的命从里到外磨尽了。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云夭提过。他不能说。他太了解她了。若她知道,她拼了命也会去查。可那些人,现在还动不得。
他只能把这些压在最深的地方。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等来日。等她把龙椅坐稳了。等他把她能倚仗的一切都铺好了。那些账,他一笔一笔地算。
“皇叔。”云夭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
“嗯。”
“回宫以后,我今晚还想跟你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软,“就今晚。”
荣华沉默了一瞬。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句:“好。”
“你也不许早死。”云夭又补了一句。她的声音已经困了,却还是倔强地把这句话说完整,“你说过要陪我的。我还没亲政,还没给你赐婚,还没看着你生小皇叔……”
荣华想笑,可笑不出来。他低头,用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那吻轻得像蝴蝶敛翼,怕一用力就会把她碰碎。
“皇叔不死。”他说,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闷而沉,“皇叔要活着。活到小夭变成老太太,还要给你梳头发。到了那一日,谁都不敢再背后议论你一句。”
“不许说那个字。”云夭把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可眉头还皱着。荣华握住她的手,轻轻拿下来,贴在自己心口。
“好。不说。”他柔声道,“睡吧。到了我叫你。”
云夭“嗯”了一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身子也软了下来。可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对这人间最后一点信心。荣华低头看她,心里像下过一场大雨。他知道,有些话,她说出来,他也只能应着。他给不了她更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好好活着。活得比她担心的还要久。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越来越深的夜色。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带着猎场上最后的烟火气。窗外的星子寂寂地亮着,像在替谁照亮归途。
宿命裹着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可荣华把云夭抱得更紧了。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暖住怀里的这一小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