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73、秋猎 秋猎这日，

　　秋猎这日，天高气爽。

　　云夭已经不像从前了。她没再穿骑装，也没再背着弓箭下场。她穿了玄色绣金的猎装，腰束玉带，高坐看台。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清瘦，俊朗，眉眼间已有了帝王该有的轮廓。她坐在那里，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翻卷。像一柄已经不出鞘、却仍让人不敢逼视的剑。

　　荣华站在她身侧。他今日也骑了马。只是不下场。他仍是那副清冷模样。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不多。可那种默契，旁人插不进去。荣华抬手替她指远处一只惊起的鹰。云夭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小时候，他教她认猎道时一样。

　　可总有那不长眼的。

　　“陛下今日龙章凤姿，竟不下场一试？臣女听人说，陛下从前猎过野猪，勇武过人。”一个穿鹅黄骑装的小姐，借着上前的空档，朝云夭笑得极甜。

　　云夭只笑。那笑，像秋日里最淡的一层霜。

　　“那是从前。如今朕不爱那些。倒让小姐失望了。”她道。

　　那小姐忙说不敢。可没过多久，又有两个贵女上前。一个夸她衣裳好看。一个说她比去岁更高了。云夭听着。她偶尔回一句。脸上的笑，始终是那副恰到好处的、不冷也不热的表情。

　　荣华站在旁边。他看见云夭被那些贵女围住。她分明不愿。可她不能走。像从前在宫宴上一样。她得应酬。得让这些世家小姐们，觉着自己有机会。觉着这后宫，还有位置。荣华心里，像被细针一下一下地扎。

　　“陛下。”荣华忽然开口。

　　云夭转过头。她眼里的那点疲惫，在看向他时，飞快地藏了起来。

　　“太傅有事？”她问。

　　“那边马政的折子，有几处要陛下过目。不如去帐中看。”荣华道。

　　云夭会意。她朝几位贵女点了点头，便同荣华往御帐走。那些小姐们眼巴巴地望着。有人小声嘀咕：“太傅真是，总把陛下叫走。”另一个道：“可不是。好容易同陛下说上话。”

　　她们还要再说，却见云夭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便都噤了声。

　　御帐外，裴照亲自守着。荣华与云夭走进去。云夭没往案边走。她只走到最里头的窗边。那窗开着。风从猎场外吹进来。

　　云夭闭了闭眼，忽然笑了。

　　“皇叔，我方才被那些小姐们围着，你猜她们谁最会夸人？”她道。

　　“不知。”荣华说。

　　“有个姑娘说，我像画里走出来的。”云夭道。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那笑，带着点天真的俏皮。像从前在宫里，她偷穿了新衣裳，跑来找他显摆。

　　荣华也笑了。

　　“不像。”他说。

　　云夭回头。

　　“不像？”她问。

　　“画里出不来你这样的。”荣华说。

　　云夭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接。她耳尖红了。

　　“你现在倒会哄我。”她道。

　　“实话。”荣华说。

　　云夭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帐里极静。外头，是此起彼伏的马蹄与喝彩。可这御帐里，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这十年来，他们总有办法，在满世界的热闹里，偷出一点极小的、只属于彼此的静。

　　“皇叔。”云夭忽然叫。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秋猎，我从马上摔下来。你把我带回来。我还以为，我以后都骑不了马了。”她道。

　　“记得。那时你哭，还不肯让我看伤。”荣华说。

　　云夭笑了。

　　“你那时脸黑得像这猎场的锅底。我哪敢让你看。”她道。

　　荣华“啧”了一声。云夭便又笑。她笑着笑着，声音却低下去。

　　“后来，我好了。我骑着雪团，跑遍了整个猎场。你站在看台上。我回头，你总在。”她顿了顿，说，“皇叔，今日，我们还能这样，真好。”

　　荣华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有这半日风吹出来的红。他忽然就想，这好，能好多久呢。他们如今，连在公共场合多说几句话，都要借着一群贵女做幌子。她喊他太傅。他只能回她陛下。可这御帐里，他又成了她的皇叔。

　　他多希望，这世间，真有那么一处地方，她不是皇帝，他也不是太傅。可他知道，没有。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像她小时候问“皇叔，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说“会”时一样。轻，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