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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朝辩 第二日早朝 ...

  •   第二日早朝,天阴着。

      云夭刚坐上龙椅,就觉出殿中气氛不对。那些大臣们,站得比平日更直。没有人说话。像都在等。云夭把目光扫过去。周甫垂着眼。何御史的嘴角,抿成一道极紧的线。荣华站在殿中偏前的位置。他今日换了件极宽大的朝服。左臂的伤,被衣裳遮着。可从侧面看,他的脸色仍白得厉害。

      “陛下。”一个御史先开了口。正是何御史。

      “臣有本奏。”

      云夭道:“说。”

      何御史出列。他先不疾不徐地,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陛下深夜传召,本该召太医。说太傅是外臣,夜深入禁,不合规矩。说太傅如今府邸已修葺一新,正该避嫌。他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末了,他道:“臣请陛下,以后若龙体不适,当依制召太医。太傅到底是外臣,私入寝殿,恐有损陛下清誉。”

      殿中静了静。接着,又有两个大臣出列。一个说:“何御史所言极是。太医是天子之医。太傅是朝堂之臣。内外有别。”另一个道:“臣等也知陛下与太傅情分深厚。可如今陛下已亲政。君臣分际,不可再混。”

      云夭没说话。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像商量好了一样。像昨夜的风,吹了一宿,就为今日这一场。她忽然就有些想笑。这满殿的人,关心的,哪里是她的身体?他们怕的,是荣华离她太近。怕他再回那权力的中心。怕这大周,又变回摄政王的天下。他们用“规矩”两个字,把荣华从她身边,一寸一寸地,推出去。

      “都说完了?”云夭道。她的声音很淡。淡得殿中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慢慢道:“何御史说,朕该传太医。可朕这旧疾,是怎么来的,太医比谁都清楚。你们也清楚。太傅照顾朕十余年。朕半夜旧疾复发,该吃什么药,该做什么,太傅比太医更清楚。朕叫不来他,叫谁?”

      何御史道:“可太傅毕竟是外臣……”

      “外臣?”云夭打断他。她的声音忽然高了。

      “太傅是先帝亲命的摄政王。是他把朕从七岁养到十八。朕夜里发病,他比这殿上任何人都该在。倒是你们,平日里朕咳一声,你们便要联名问安。真到了朕病得起不来身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在替朕,拦一个真正能救命的人。你们到底是在讲规矩,还是在替朕做主要谁不要谁?”

      她最后一句,像一把刀。何御史脸色发白。周甫也慢慢抬头。殿中又有人蠢蠢欲动。礼部侍郎上前。

      “陛下,臣等不敢。只是太傅府邸已修缮完毕。他留在宫中,终非长久。今日这事,是昨夜太傅无诏入宫。臣等,只是按制说话。”

      云夭看向荣华。荣华始终没有替自己辩一句。他站在那里。像这满殿风雨,都与他无关。

      “昨夜,是朕召他来的。”云夭道,“朕下的口谕。常安传的话。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无诏?太傅奉诏入宫,护驾有功。你们不赏便罢,还要给他按一个‘私入寝殿’的罪名。这大周的臣,就这么好当?”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挖出来。礼部侍郎低下了头。何御史也不再吭声。

      荣华终于出列。他跪下。他道:“陛下,诸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臣是外臣。往后陛下若龙体不适,臣请,先召太医。若太医说需臣来,臣再来。这样,两全。”

      云夭看着他。殿中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她,心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他是为她。她知道。他要把“外臣”二字,当着满朝,自己认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追着他不放。可这“外臣”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她几乎要坐不住。

      “准。”她道。就一个字。

      下朝后,云夭回了寝殿。

      她没让人跟着。殿门一关,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坐在妆台前。镜中的人,穿着龙袍,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常安在殿外候着。杨嬷嬷也不敢进。云夭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荣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陛下。”

      云夭没应。荣华又唤了一声。云夭才道:“进来。”

      荣华推门。他走进来。云夭没回头。她只从镜中看他。他穿得那样整齐。像刚才在朝堂上,那个跪下自己领罪的人,根本不是他。

      “太傅来了。”云夭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荣华走到她身后。他道:“你今日,不该说那些。你越护我,他们越会觉着,是我在背后教你。”

      云夭猛地转过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他们把你从这宫里撵出去?看着他们一句一句,把你这些年的功劳,全踩在脚底下?”她道,“皇叔,我不是孩子了。我连想亲近你,都要先找一个生病的由头。可就这样,他们还要参。他们还要说,我不该找你。说你是外臣。那你告诉我,我该找谁?我还能找谁?”

      荣华没说话。云夭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荣华没有退。她道:“我今日才真正明白。皇帝,是孤家寡人。高处,是真的不胜寒。我坐在那上头,满殿的人,没一个希望我好。他们只想借我的名,做他们的事。只有你。可偏偏,只有你,我连多留你一夜,都是罪。”

      荣华看着她。她那样累。他看见她眼下那一片青黑。她已经很久没睡好了。从前,是怕秘密。后来,是怕他走。如今,是怕这朝堂,把他从她生命里,彻底拔走。荣华忽然就有些想不管不顾地,把她拉进怀里。可他不能。今日已经够乱了。他若再留,明日这殿上,不知还要起什么风。

      “小夭。”他叫她。云夭不应。

      荣华道:“你从不是孤家寡人。你只是,坐在了这位置。这位置,自古就是孤的。”

      云夭看着他。她的泪,终于掉下来。她道:“可我不想孤。”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雪。

      荣华走到她面前。他抬起手。他没有抱她。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云夭没躲。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像被水洗过。又亮,又痛。

      “皇叔。”她叫。

      “嗯。”

      “怎么样,才能让你长久地留在宫里?”她问。像问一个,她明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

      荣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道:“没有法子。也不该有。”

      云夭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道:“那我就一直病着。总比无病可召好。”

      荣华皱眉。他道:“别说胡话。”云夭不说话了。她只是后退一步。

      她坐回妆台前。镜子里,荣华站在她身后。

      他们之间,隔着半面铜镜。像隔着一整个大周。

      荣华站了一会儿。他道:“你歇一歇。我晚些再来看折子。”云夭没说话。荣华转身。他走了。

      云夭从镜中看他的背影。像在看这宫里,最后一点暖意,正从她眼前,慢慢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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