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170、夜刺 荣华搬出宫

　　荣华搬出宫后，每晚都睡得很晚。

　　不是不想睡。是这将军府，太静了。静得他总觉着，一墙之外，有眼睛在看他。从前在宫里，那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裴照。如今回了府，这宅子又新修过，下人也换了不少。忠叔年纪大了。新来的仆役，他到底不能全信。

　　荣华面上不说。可每夜回了寝院，他总要在灯下再坐很久。有时看几页书。有时，只是看着那柄挂在墙上的旧剑。

　　这夜，他睡到后半夜，忽然醒了。

　　不是做了梦。是忽然醒了。荣华睁开眼。帐外极静。月光从半掩的窗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极淡的白。他躺着没动。他听见风声。那风，又轻又碎。像有人踏过院中落叶。

　　荣华慢慢把手伸进枕下。那里，有一柄短刃。他握住。

　　下一瞬，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猫。又不像。荣华翻身落地。他赤着脚，像道影子。门被从外头“咔”地拨了一下。那声音极微。像有人用薄刃在挑门栓。

　　荣华没有喊人。他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门开了。两条黑影，极快地闪进。

　　荣华没等他们站稳。他先动了。刀光在黑暗里一划。第一个人闷哼一声，倒下去。第二个人挥刀砍来。荣华侧身。那刀贴着他肩头擦过。荣华反手一送。那人死时，连声音都没发出。

　　荣华退后两步。他胸口起伏。身上的旧伤，似乎被刚才那一下牵动了。他按住左胸。还没来得及喘匀，院中忽然乱起来。

　　“有刺客！护着王爷！”是忠叔的声音。

　　接着，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裴照带人冲进。院中又一阵刀剑声。荣华站在门内。他没出去。他的身子，慢慢靠在墙上。

　　他低头。左臂上，一道刀口，正往外渗着血。那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荣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扯下床上的一条旧布，极紧地缠住了伤口。他缠得极用力。像要把那痛，也一并绑回去。

　　裴照进来时，荣华已经披好了外袍。他坐在椅上。房里的尸首已经被拖出去了。地上还散着血。

　　裴照跪在地上：“属下来迟。”

　　“几个？”荣华问。

　　“进来的八个，全诛了。外头还拿住三个。都是死士。”裴照说。

　　“问出了吗？”荣华道。

　　裴照摇头：“还没开口，就服毒了。”

　　荣华“嗯”了一声。

　　“去查。看他们这几日，都跟谁说过话。府里近来添的人，也给我重新过一遍。”他道。

　　裴照应了。他抬头，看见荣华手臂上那布条。他张了张嘴。

　　“王爷，您这伤……”

　　“别告诉宫里。”荣华说，“这点小伤，养两日就好。”

　　“王爷，这不比从前。若他们再来……”裴照迟疑道。

　　“他们不会再来了。今晚没成，至少要安静一段。你去办。”荣华说。

　　裴照只能领命。

　　人走之后，荣华没有再睡。他把灯挑暗。他走到窗前。外头的风，已经小了些。月亮很白。他慢慢抬起那只伤手。血已经浸透了旧布。他却不觉得疼。

　　他只是在想，若今晚，他死在这里呢？

　　这念头一出来，他便觉得心口比伤处还要凉。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了，她怎么办。她才亲政。朝中还有何御史那样的人。她身边，就真的连一个能替她挡刀的人都没有了。

　　荣华闭上眼。他忽然很想她。想她此刻，是不是又在御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折子。想她睡前，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到他的偏殿外头，站一小会儿。

　　荣华忽然就笑了。那笑，比这月光还轻。

　　“小夭，皇叔今晚，差点见不到你了。”他自言自语。

　　他说完，又把那伤臂往袖中收了收。像这样，她便也看不见了。

　　第二日，荣华照样入宫。

　　他穿得整齐。那伤手，被他藏在袖中。除了脸色比平时白些，什么都看不出。

　　云夭见了他，先问：“太傅今日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歇好？”

　　“昨夜看几份旧档，看晚了些。”荣华道。

　　云夭“哦”了一声。她没再问。荣华也没说。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像昨夜那满地的血，从未发生过。

　　朝中议完事，云夭照例留他。

　　“太傅，今日有几道折子，朕拿不准。你随朕去御书房。”她说。

　　荣华没动。他站在殿中。他看着云夭。云夭也看他。他的脸，比来时更白了。

　　“陛下，臣府中还有些事，未处理完。今日怕是不能留下。折子的事，明日再议。”他说。

　　云夭微微一怔。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她觉着，他今日哪里不对。可她说不上来。

　　“既如此，太傅便去吧。”她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荣华躬身一礼。他退了出去。云夭望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云夭忽然就有些心慌。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着，他那件石青常服，今日穿在身上，似乎格外空荡。像他这一夜，突然瘦了。又像他藏着什么，不肯让她看。

　　“常安。”云夭叫。

　　“奴婢在。”

　　“你让人去太傅府外看着。若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来报朕。”她说。

　　常安应了。云夭坐回龙椅。她看着那已经空了的殿门。风从外头灌进来。她忽然觉着，这殿里，冷得厉害。而荣华，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