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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分际 这日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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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
是都察院一个姓何的御史。此人素来圆滑,从不当出头鸟。今日却破天荒,第一个出列。他先绕了半日,说亲政已数月,朝局日稳。云夭听着,心里已有些不耐。果然,他话锋一转。
“只是臣闻,太傅自还政之后,仍日日入宫,每至深夜方出。臣知陛下倚重太傅。可时日一久,外头恐有非议。说太傅虽去摄政之名,仍有摄政之实。陛下已年十八,与外臣过从太密,于礼不合。臣请陛下,稍避嫌疑。”
殿中极静。像一盆水,被从梁上慢慢浇了下来。
荣华站在殿中。他没看云夭。也没看那御史。他像早知道,会有今日。
云夭坐在龙椅上。她没说话。她的手指,捏着扶手上的龙头。那龙,被她的指甲刮出一道极浅的痕。她忽然道:“何御史,你说的外头,是哪里?是你自己,还是你那几个同僚?”
何御史跪下来。他道:“臣只是据实而奏。朝中已有人言,太傅留宫,恐有擅权之嫌。”
“擅权?”云夭重复。她的声音,像刀片划过殿中的静。她站起来。那龙袍极沉。她往前走了两步。
“太傅是朕留的。”她道,“是朕说,朕刚亲政,诸事不熟,请他多留。是朕说,晚上看折子,少不得他在旁。是朕每天让人去请。怎么了?何御史,你是说,朕离不开太傅,也是太傅的错?”
何御史额头冒汗。他道:“臣不敢。臣只是怕外头妄议。”
“外头妄议,那就让他们来议朕。”云夭道,“太傅辅佐朕十余年。朕七岁没了父皇,八岁没了皇姐。这满朝文武,谁替朕撑过来的?是太傅。如今朕留他多坐一时,你们就慌成这样。他不过是个太傅,你们倒说得比永王还重。”
她越说越冷。殿中无人敢应。
这时,又有一个老臣出列。是周甫。他躬身道:“陛下,何御史话虽直,却也不是没有道理。陛下已亲政,又有太傅在旁,原是好。可君臣之间,该有分际。太傅该有太傅的去处。陛下也该有陛下的尊体。留至深夜,确实有失当之处。臣请陛下与太傅,都避一避。”
云夭转头。她看着周甫。周甫不躲。他像赌定了她不会真的与他翻脸。云夭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像这秋日里,最后一只不肯南去的雁。
“分际。”她说。那两个字,像被她嚼碎了,又吐出来。“周大人说得好。只是周大人,朕问你,太傅这十余年,哪一日,越过这分际?他住在宫里,是为了给朕讲策论。他夜里出宫,天不亮又上朝。他做这些,你们谁看见了?你们只看见他深夜出宫。没看见他连自己府里,都没个主母管着。他欠你们的?”
周甫脸色变了变。他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云夭道:“那你是何意?”
周甫不说话了。
荣华就在这时出列。
他走到殿中,跪下。他动作很稳。像这十年,他每一次为她解围时一样。云夭看着他。她想叫他别跪。可她不能。因为满殿的眼睛,都看着。
“陛下。”荣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
“何大人与周大人,说得不错。是臣该避嫌。臣如今只是太傅。每日入宫,又至夜深,确有违制。臣请,自明日起,若非要紧朝政,臣便不来了。若有要事,臣再奉诏入宫。绝不使陛下落人话柄。”
他说得极平。平得像在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云夭盯着他。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她知道,他是在替她摘。他知道她不能认。他若再留,那些人的口水,迟早要往她“宠信外臣”上引。他只能先跪。先退。先把自己从这个局里,摘出去。
云夭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张了张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准。”就一个字。
荣华叩首。他道:“臣,谢陛下。”
满殿的人,像都松了一口气。周甫退了回去。何御史也退了。只有云夭,站在龙椅前。她感觉这殿里,一下子变得极大。大得她几乎看不见荣华。荣华站起来了。他退回自己的位置。云夭没再看他。她只道:“都散了吧。”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可没人听出。他们只觉着,今日的皇帝,依然雷霆万钧。
等人散了,云夭仍站在殿上。常安在旁候着。他轻声道:“陛下,回宫吧。”云夭没动。她望着殿外。荣华已经走远了。他走得那样快。像怕自己一停,就会回头。云夭忽然就有些想叫他。可她知道,不能。从今日起,她是君。他是臣。这宫里,再不能留他到夜深了。
她慢慢地,走下丹陛。那龙袍拖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殿外的秋阳拉得极长。像这大周,终于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高高的、明亮的、空荡荡的金銮殿上。